石峻接到曹操的命令的时候,窗外正在下入冬前的第一场雨。
雨丝很细,斜斜地织进庭院里,把廊下石阶也染得十分浓重。
曹操送来的信他看过了,上面的文字不多、
“着石峻帮助青州整理好盐务的程序,要十分详细,以便以后查证。”
梳理出盐务流程来。
石峻心中盘旋着七句话,最后他说出另外一句话:
“在青州待上多长时间都可以。”
没有任何被信任的感觉,只有一种无形的绳子,把许都司空府的人和自己连在一起。
他成了一个被远远抛出去的棋子,在刘备的棋盘上无法动弹。
但是他没有后路了。
雨声越来越大,打在屋檐上,好像有人不厌其烦地催促着。
石峻把絹帛收好之后,就站起身来把门推开。
冷风带着雨气迎面吹来,他并没有打伞,直接走进了这股冰冷的雨雾里。
州府衙门里,刘备正在给自己的双股剑擦拭。
动作很慢,用一块柔软的布料,沿着剑脊上的寒气慢慢往下擦。
石峻进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一身的湿气,头发上还有水珠。
“石大人,你急什么?”刘备没有抬头看,声音很平和。
石峻把怀中的那份密令拿出来,双手递了过去。
“司空已经下达命令了。”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。
刘备才把手里拿着的剑放下来,接过絹帛来打开。
他看得很慢,眼睛停留在“梳理盐务流程”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,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。
看完后,把絹帛整理得整整齐齐的,反手送给了石峻。
“石大人留下来了,青州也就留人了。”
刘备起身来到窗前,望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线。
“盐场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你想看什么查什么都可以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回头看着石峻的脸。
“不过,你写的每一次报告,青州都会留一份副本。”
这就是条件也是承诺。
石峻弯腰作了一个礼,雨水从他脸上流下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“明白。”
给他一个青州盐政编修的空头衔。俸禄、住房以及两个书吏都由他来支配。
他的工作就是把“查账”变成“整理盐政流程并写出详细的报告”。
从此以后,石峻每天都要在临淄的官署和海边的盐场之间来往。
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人。
在堆积如山的竹简里,查找盐场进出账目,在芦苇荡边上的官道上,记录运盐车队来往的情况。
他身边总是有两个人跟着,那就是两个书吏。
一个为他研磨墨水、铺开宣纸。
另一个则在抄写完每份公文后,用同样的宣纸和毛笔,把内容重新誊写一遍。
一份被石峻收进自己的行囊里。
另外一份则用火漆密封好,送到了州府的密档库里。
整个过程都很安静,效率很高,有一种礼貌的压力。
晚上,刘备和简雍在一起坐着。
灯光摇曳着,简雍喝了一口温酒,说道:“主公身边有两双曹操的眼睛。
刘备把灯芯拨得更直一些,使火苗更加旺盛。
“曹操把一根线系在了石峻身上,我只是在线上系了一个结。”
他拿了一颗棋子,放到棋盘上面。
“抄走的东西越多,青州给曹操留下的公开信息就越多。”
“石峻认为自己是在刺探机密,但是实际上,他看到的每一笔账,流程,都是我想要让曹操看到的。”
“曹操如果要用石峻的报告来做文章也好,试探也罢,”刘备笑道,“他拿出来的东西,青州都有相同的版本,可以拿出来让大家看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,”简雍拍手道,“这样一来,这眼睛只能看到,主公想要它们看到的东西了。”
刘备没有再说什么,这种事都不需要李昭亲自出手。
自己来应付,就已然足够了。
与此同时,一匹快马穿过太行山,直奔到晋阳。
糜竺送来的密报,已经送到李昭的桌子上。
信的内容非常简单:
石峻在查盐场损失的时候被刘将军给拦住了,曹操叫他留在青州,帮助整理盐政,实际上是为了安插眼线。
晋阳的夜晚,要比青州晚上冷一些。
赵云在擦拭方天画戟的时候,听见了李昭的声音。
李昭把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了他,“看玄德公待客的方式。”
赵云接过来,借着灯光看了一下,皱起了眉头。
“曹操给刘备安了个眼线?”
“不只,”李昭摇摇头说,“刘备把那双眼睛看到的画面,调了一个角度。”
赵云再看一遍信,仍然不明白:“曹操派来的人是不是已经养大了?那么北方的马怎么办呢?青州的盐可以用来换我们的马,如果这件事情被曹操知道了......”
李昭没有马上作答,来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。
烛光之下,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十分清楚。
从青州出发,一直往北走,在并州和幽州的交界处停下。
“马还是可以养的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和。
“青州的盐可以换北境的马,这笔账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。”
赵云走过来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上的表情十分疑惑。
“由石峻负责调查,要调查清楚,他查得越仔细,写得就越详细越好。”
李昭转过身来面对赵云。
“曹操看到这样一份详细的报告,又会是什么想法呢?”
赵云眼睛一亮,大概明白过来:“他更加害怕北方的骑兵了。”
“是。”李昭点头道,“这样他就会以为青州增加骑兵,以防备曹操。”
“这样一来,他对北边的防范也会更加严格,力量要比我们所花费的多得多。”
“一笔普通的交易,在石峻的眼睛里,就成了曹操头上的一把刀。”
赵云终于明白过来,顿时大笑起来:“好一个无中生有,借刀杀人。
李昭笑了一下,又坐到了桌子边,拿起笔和墨水。
“告诉刘备玄德公。”
用毛笔蘸上墨水,在纸上面写一个字。
“石峻可以在青州居住,每份报告都要让他写完。”
写到这儿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,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“以后他走了,那份报告就是我们给曹操的正式盐政文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