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的第一场雪,要比往年来的早些。
细碎的雪沫子,随着夜风悄悄地飘落在州府的黑瓦上,很快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霜白。
李昭书房里的灯,一直亮到深夜。
案上放着三份从不同的地方来的竹简,都有种寒冷的感觉。
青州盐场、冀州铁料、上党的程昱。
三条线、三步棋,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,曹操。
雪花飘落下来,但是灯还没有熄灭。
李昭望着窗外一片茫茫白雪,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曹操的棋已经下了,但是每一步都是踩在了自己事先布置好的软地上。
不深不浅,但是已经够让人警觉了。
“主公一晚没有睡觉?”
陈宫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来了一股凉爽的寒意。
看到李昭眼中布满血丝后,他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份情报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李昭摆手让他坐下来。
“来来来!”
把左边的竹简推到他的面前。
“青州写的石峻关于盐政的报告副本,写得非常详细,从盐场产量、民夫分配到私盐去向,都查得明白。”
陈宫打开竹简,很快看完了上面的内容,脸色也越来越难看。
“此人就是个隐患。”
“就是隐患,也是鱼饵。”
李昭把中间的一份也拿了起来,说话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来自冀州的密报,甄家在半个月之后又偷偷囤积了两千斤铁料,依旧是从兖州来的。”
陈宫倒抽了一口气:“两千斤啊,这可是很大的一笔钱,可以用来打造上百套精良的铠甲。”
“对。”
李昭的手指最后停在了第三根竹简上面。
“上党,田豫得到赵岐转来的情报,程昱在壶关已经住了三天了,每天只去拜访公孙瓒,喝酒聊天,从不谈论军事和政治方面的事。”
陈宫没有说话。
三条信息之间没有联系,但是它们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大网。
盐就是钱粮的根本,铁就是军争的工具。
程昱这一条线,就直接把并州南下之路给堵死了。
李昭把三张竹简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放在桌子上,就像在看一盘棋局的残局一样。
“曹孟德的眼线,也已经插入到我们盐政当中了。”
“他在冀州埋下的引线也开始行动,上党之路也被他派人打通了。”
“他落了三个子,但是这三个子都没有落在我最痛的地方。”
李昭说话声音很小,但是每个字都十分清楚。
“他现在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,把所有的网都收起来。”
陈宫的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了,感觉到这张网在慢慢收紧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“那么我们就......”
“在对方收网之前,我就可以提前收起他的一个网角了。”
李昭起身走到书架旁边,把一本封存好的羊皮卷取了出来。
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,没有去管另外三份情报的事情,直接拿起笔写信。
墨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,在书房里四处飘散。
见李昭专心致志的样子,陈宫心里的烦躁也就少了一些。
不一会儿,李昭把写好的信吹干了,然后交给了他。
“马上派人送信给刘备,把石峻的那份盐政报告送到许都去,不要阻止也不要去修改它,让他自己去写,然后完整地送到许都。
陈宫一惊,不解地问道:“主公,这样岂不是把我们的情况全部暴露了吗?”
“送给他!”李昭笑呵呵地说,“曹操想要看的话,就让他看清楚。”
陈宫虽然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意思,但是也认真的把信收了起来。
李昭又把羊皮卷摊开来,上面用一种奇怪的文字,写着很多人的名字,以及他们的部落情况。
他从里面挑出三个名字,来给陈宫看。
“这三个人在冬天来临之前,就派人去接触了。”
陈宫凑过去一看,目光落在名单的最前面,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:李肃。
他的心狠狠一跳!
“主公,这是李肃留下的鲜卑人名单吗?”
“是。”
李昭的回答非常迅速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点了一下这三个名字,“给每个人先发一百斤盐。也就是我们把年礼送去的意思。
陈宫更加疑惑了,“并州的盐咱们都供应不上,还要白白送给塞外的胡人?”
“可不可以换种东西?”
李昭看出他有疑问,反问道,“子你知道鲜卑人每年冬天。都要南下抢劫的原因吗?”
“就是为了粮食和布匹,好过塞外漫长严寒的冬天。”
“说对了。”李昭眼里有洞悉人心的光芒,“他们缺少粮食、缺少衣服但是有一种东西,他们比我们更加缺乏,也更加重视。”
“是盐。
“告诉他们使者,并州北境的互市,明年的春天将会扩大,如果他们部落愿意向西迁移三十里地的话,那么互市的比例就可以提高一倍。”
陈宫手里拿着那张名单,手在发抖。
他知道了,用盐来换得鲜卑人向西迁移。
釜底抽薪,断绝他们冬天南下之意,并为主公以后在北方的用兵做准备。
“主公英明!”陈宫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。
李昭只是一笑,并没有说什么。
“去办吧。要尽快完成。”
“好。”
糜竺得到命令后就离开了,步伐比刚才的时候要稳重一些。
书房又变得很安静,外面的雪花依然在下着,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白色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,房门又被人推开了。
赵云身穿铠甲,浑身上下都是雪花,一路踏雪而来。
看到桌子上散落的棋子,他又转过头去望着站在窗边的李昭,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放到桌子上。
“雁门关送来的。”赵云说话总是很简洁。
李昭回到案前把信拆开。
虽然信件的内容很少,但是他看得很认真。
赵云在一旁沉着地说:“北境的巡逻队报告说,在半个月之前,有一支鲜卑人的小队出现在雁门关外。”
“大约三十人左右,装备很好。”
“他们并没有靠近边境,在边境西边三十里的一个山谷里扎营。停了两天之后就向北撤退了。”
李昭看完信,就随手放到了另外三份情报旁边。
四封信,四条线索,在此时都汇集到了一起。
赵云说话的时候,带有几分战后的气息:“他们在等待冬天来,等待大雪封山。”
“让他们等待。”
李昭说话的声音很小,但是很有说服力。
“鲜卑人有了盐就可以熬过冬天了。有了马匹可以在春天的时候,换回足够的粮食。”
“到冬天结束的时候,他们是不会向南迁徙的。”
赵云看着他,问出最要紧的一句话。
“那么冬天过后又怎样呢?”
李昭没有马上作答。
他转过身去,面对着墙上的巨大并州地图,雪花已经停止了飘落,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了书房的一角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由西向东经过五原郡、云中等地,最后停留在雁门关处。
“冬天过后,他们还会再来。”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回荡着。
“但是,那个时候路已经修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