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秉昆的眼皮子都被打肿了。
昏暗的光线里,他使劲睁大肿着的眼睛,惊恐地看着身形高大的男人。
“顾、顾总?”
谢秉昆嘴角也肿着,惶然地问,“您、您怎么在这儿?”
他看着昏暗的环境,四周站着几个高大健硕的男人。
个个一身黑衣,像雕塑似的站在周围,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试探地问,“是您把我抓、抓到这儿的?”
顾知深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狭长的眼尾扬起。
“怎么能叫抓呢。”
他微微歪头,“是‘请’。”
他不笑还好,不笑的时......
姜梨喉间一滞,笑意僵在唇角,那对梨涡尚未完全舒展便被压了回去,像被风骤然吹散的薄雾。她垂眸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裙摆边缘细密的暗纹,布料微凉,却压不住耳根悄然漫上的热意。
“顾总说笑了。”她声音放得极轻,像怕惊扰了树影里浮动的尘光,“一顿饭,赔不起您这件西装。”
顾知深没接话,只是将西装随意搭在臂弯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,等她抬眼。
姜梨终究还是抬起了头。阳光穿过梧桐枝叶,在他眉骨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,却遮不住眼底那份不容回避的笃定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玩笑,是陈述,是落定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舒紫遗物时,在化妆镜背面发现的一张泛黄便签。字迹清秀,写着: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,请替我看看海。别哭,我不怕黑,只是想先睡一会儿。”
当时她攥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,整晚未合眼。
而此刻,她看着顾知深,忽然意识到:他从来不说废话。他说“陪我吃顿饭”,就不是邀约,而是契约——以一顿饭为引,交换她尚未出口的、真正想查的事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嗓音比方才低了半度:“好。”
顾知深眼尾微扬,转身朝车边走,步子不疾不徐,黑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。姜梨跟在他身后两步远,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,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叩击声。
上车前,她回头望了一眼启福茶楼的方向。朱红木门紧闭,檐角悬着褪色的红绸,风一吹,晃得人心慌。那扇门后,曾有舒紫笑着递给她一杯手冲咖啡,说:“梨梨,你尝尝,这豆子是我从埃塞俄比亚带回来的,酸质像青苹果,回甘像你笑起来的样子。”
可现在,那扇门再不会为谁推开。
车子驶离街口,顾知深单手扶着方向盘,侧眸瞥她一眼:“系安全带。”
姜梨低头扣上卡扣,金属扣合的轻响在寂静车厢里格外清晰。她刚坐稳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
【赵小唐账户近三个月流水异常。最后一笔大额转账,收款方户名:舒大海。】
姜梨瞳孔骤然一缩,手指几乎捏不住手机。她猛地转头看向顾知深,嘴唇微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顾知深似有所觉,目光从后视镜掠过她苍白的脸,又落回前方道路,语气平淡如常:“收到了?”
“你……”她嗓音发紧,“你早知道?”
“不。”他顿了顿,修长手指松松扣在方向盘上,指节分明,“我让人查赵小唐的账,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下的指令。这条信息,是十二分钟前刚传回来的。”
姜梨怔住。
也就是说,对方发来这条短信的时间,甚至早于顾知深的人查到结果——有人抢在他们前面,截取了警方尚未公开的金融流水数据,并精准投递到了她手里。
她指尖冰凉,缓缓将手机翻转,屏幕朝下,压在掌心。
“谁发的?”她问。
顾知深终于偏过头,目光沉沉地扫过她绷紧的下颌线,而后重新看向前方,声音低缓: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,不是吗?”
姜梨没说话。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,像钝刀割着肋骨。
舒大海。
那个烂赌成性、把女儿最后一点体面也押进牌桌的男人;那个在舒紫葬礼当天,穿着崭新西装出现在灵堂门口,只为了向吊唁者讨要“人情补偿”的男人;那个在警方通报赵小唐涉嫌杀人后,连夜消失、至今下落不明的男人。
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小唐打给孙英的那笔钱——那是他亲自索要的“离婚封口费”。
可他更不可能不知道,这笔钱,本该来自赵小唐辛苦攒下的血汗工资,而不是什么年终奖金。
除非……
姜梨指尖用力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猛然清醒——除非赵小唐根本没拿到年终奖。除非那笔钱,是从别处挪来的,临时充数,只为骗过孙英,让她相信儿子真攒够了钱,能彻底斩断那个噩梦般的家。
而能轻易调用这笔资金、又熟悉赵小唐经济状况的人……只有一个。
舒大海。
她忽然记起三天前,舒紫助理发来的最后一段语音。那时舒紫刚结束一场试镜,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:“梨梨,我爸昨天又来找我了。说他戒赌了,还给我看了诊断书……可我翻他包的时候,看见一张赌场VIP卡,背面写着‘赵’字。我问他,他说是以前朋友的……可我怎么觉得,那字迹,像小唐的?”
当时她只当是舒紫神经过敏。毕竟赵小唐是启福茶楼的服务生,舒紫常去那里歇脚,两人点头之交而已。
可现在,那张VIP卡背面的“赵”字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扎进她太阳穴。
车子停在一家隐蔽的私房菜馆门前。青砖灰瓦,门楣悬着墨竹匾额,未挂牌,只靠熟客带路。顾知深下车绕至副驾,替她拉开车门。姜梨踩着高跟鞋落地,风拂过耳际,带来一丝凉意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屏障,隔开了外界所有嘈杂。
包厢是临水的,一扇雕花木窗半开,窗外是蜿蜒的青石河岸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羽翼划开细碎金光。
侍者无声退下,顾知深亲自执壶,温了一小壶陈年桂花酿。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素瓷杯中,清甜气息氤氲开来。
他推过一杯到她面前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:“先喝一口,压压惊。”
姜梨没碰酒,只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倒影,开口时嗓音微哑:“舒大海和赵小唐,认识多久了?”
顾知深执壶的手未停,又为自己斟满一杯:“查过了。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“三年前?”姜梨抬眼,“舒紫刚签约星澜娱乐的时候?”
“嗯。”他垂眸,用银筷拨了拨碟中清蒸鲥鱼,鱼腹雪白,脂膏丰腴,“赵小唐第一次出现在启福茶楼,是舒紫第一次试镜失败那天。他端着两杯柠檬水过去,一杯给她,一杯……放在她对面空位上。”
姜梨呼吸一窒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他成了茶楼固定班次的服务生。每逢舒紫来,他的排班表永远错不开。她点单时他记笔记,她皱眉时他换新茶,她离开时,他总会多送一小碟桂花糖,说是‘顺路买的’。”
“可舒紫从来没接受过他任何礼物。”姜梨低声说,“她连他名字都叫不全。”
顾知深抬眸,目光如刃,直直切进她眼底:“但她记得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。”
姜梨猛地一颤。
“去年冬天,舒紫感冒发烧,在茶楼咳得说不出话。赵小唐没说话,默默煮了一锅梨水,加了川贝和蜂蜜,盛在搪瓷缸里,用围巾裹着送过去。舒紫喝完,把空缸还给他时,忽然指着缸底一处磕痕说:‘你这缸,跟我小时候用的那只一模一样。’”
“赵小唐愣住了,然后点点头,说:‘是我妈的。她以前……也给你妈煮过梨水。’”
姜梨浑身血液仿佛凝滞。
孙英说过,舒紫的母亲,是林朔市妇幼保健院的儿科医生。而孙英,曾在同一家医院做过十年护工。
两条早已交错的线,被时光层层掩埋,却从未真正断开。
“所以……赵小唐接近舒紫,不是偶然。”她声音干涩,“他是冲着舒大海去的。”
顾知深颔首,将手中银筷搁下,发出清越一声轻响:“他查到了舒大海欠债的下家,查到了那些追债人背后真正的主使。他想替舒紫拿回她母亲留下的房产证,那套房子,当年过户给了舒大海,但实际产权人,是你姨妈。”
姜梨指尖剧烈一颤,杯中酒液漾出细小涟漪。
她姨妈,舒紫生母的孪生姐姐。二十年前因医疗事故含冤离世,赔偿金尽数被舒大海吞没,连同那套本该属于舒紫母女的学区房。
原来赵小唐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可他为什么要杀人?”她喃喃,“如果他真想帮舒紫……为什么不报警?”
顾知深静静看着她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因为他发现,报警没用。”
“舒大海背后的人,不止一个。其中一位,是现任京州市政协常委,分管政法系统。”
姜梨脑中轰然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。
她想起舒紫最后一次发朋友圈,配图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,背景是林朔市老邮局。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回家。”
那时她以为,舒紫只是想回故乡散心。
可原来,她是想回林朔,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——母亲的遗物、房产证、还有那封压在老邮局保险柜里、从未寄出的申诉信。
而赵小唐,是唯一陪她回去的人。
“他们在林朔待了三天。”顾知深声音低沉,“第三天晚上,舒紫失踪。二十四小时后,她的尸体在城郊废弃水塔被发现。”
“赵小唐的口供里,说他当晚在茶楼值班。”
“可监控显示,他七点二十三分离开茶楼,八点零一分进入水塔所在巷口。中间三十八分钟,空白。”
“空白?”姜梨喉头发紧,“那三十八分钟,他在哪儿?”
顾知深没答,只将手机推至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:昏黄路灯下,赵小唐背着双肩包疾步前行,肩线绷得极紧。而在他身后二十米远,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着——那人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却掩不住下颌线上那道陈年旧疤。
姜梨认得那道疤。
三年前,舒紫母亲葬礼上,就是这个男人,亲手将一张存折塞进舒大海手里,说:“嫂子走得早,这钱,算我们兄弟替她尽孝。”
存折上,余额八十七万。
而舒大海,当场就把存折撕了,扔进火盆,火苗腾起时,他笑着说:“这点钱,买不了我闺女下半辈子安稳。”
姜梨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血色尽失。
“他是谁?”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。
顾知深眸色幽深,一字一句:“舒大海的‘债主’,也是当年那场医疗事故的主刀医生——周秉文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窗外白鹭掠过水面,羽翼掀起微风,拂动窗纱,却拂不散这满室寒意。
姜梨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,只余一片淬过火的冷光:“所以赵小唐不是失手杀人。”
“他是蓄意。”顾知深接过她的话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引舒大海到水塔,不是为了谈判,是为了让周秉文亲眼看见——他最得意的‘工具’,终于开始反噬主人。”
“而舒紫……”姜梨指尖抵住眉心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不是被赵小唐杀的。”
顾知深望着她,眸色沉沉:“是周秉文动的手。赵小唐赶到时,她已经没了呼吸。他抱着她坐在水塔顶层,等警察来。他没跑,也没辩解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‘人是我杀的。’”
包厢内寂静无声,唯有桂花酿在素瓷杯中轻轻晃动,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,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深雾。
姜梨抬起眼,目光直直撞进顾知深眼底:“我要见赵小唐。”
顾知深没立刻应,只伸手,将她面前那杯未动的桂花酿端起,送到自己唇边,浅浅饮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清甜微涩。
他放下杯子,抬眸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明天下午三点,京州第一看守所。我会安排。”
姜梨点头,指尖终于松开眉心,垂落于膝上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河面浮起薄薄一层青灰雾气,缓缓缠绕着白鹭飞过的轨迹,像一道无声的吻,温柔,又致命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顾知深。”
男人抬眼。
“你早就知道周秉文和舒大海的关系,对吗?”
顾知深沉默两秒,坦然承认: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告诉我?”
他凝视她片刻,忽然伸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耳畔一缕碎发,动作亲昵得近乎冒犯,却在她睫毛颤动的瞬间收了回去。
“因为我想看你,”他嗓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自己拨开那层雾。”
姜梨心头一震,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猝然击中。
她没躲,只静静看着他,眼睫低垂,掩住翻涌的情绪。
顾知深却不再多言,只抬手示意门外。侍者无声入内,端上最后一道甜品——雪耳莲子羹,清润微凉,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枸杞,红得像未干的血。
他执勺,舀起一勺,递至她唇边。
姜梨没动。
他也不催,手腕稳稳悬着,目光沉静如初。
三秒后,她微微启唇,就着他手中瓷勺,咽下那口清甜。
顾知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冰面乍裂,转瞬即逝。
“梨梨。”他忽然唤她小名,声音低缓,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力度,“有些雾,我陪你一起拨。”
窗外雾气愈浓,缠着青石河岸,缠着白鹭翅膀,缠着整个京州沉沉的暮色。
而她心底那团雾,正被一只沉稳的手,一寸寸,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