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祁晏辞已经有了防备,时夏禾便没有继续揪着夏念薇不放。
她垂眸想了片刻,问道:“那妈身体里的毒究竟是怎么回事?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份标书,为什么能够指认何佩珩利用三舅,长期给妈下毒?”
祁晏辞既然已经决定复仇,必然已经找到了足够关键的证据。
她想知道,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真相,究竟是什么。
祁晏辞沉默片刻,又从那份标书说起。
二十多年前,晏氏曾竞标一个国家级稀有金属研究项目。
项目最终由晏氏拿下,真正启动以后,却是晏、何两家公司共同负责,何佩珩正是主要负责人之一。
那项工程涉及含铊工业原料的研究与处理,祁明敦的实验室当时正在研究相关技术。
为了顺利拿下项目,何佩珩私下接触了祁明敦。
这份标书里记录了何佩珩从哪里得到铊,又是如何与祁明敦产生往来的。
而何佩珩处心积虑地针对祁允姝,甚至不惜将她害死,都是为了何婉君。
她自己的婚姻并不幸福,很早便带着独女何婉君回了娘家,亲手将女儿抚养长大。
她将自己未能得到的一切都寄托在何婉君身上,想让女儿嫁入晏家,成为当家主母,从此站到无人敢轻视的位置。
偏偏祁允姝与晏廷章的感情虽然已经破裂,却始终没有离婚。
晏廷章也不愿为了何婉君与祁家彻底撕破脸。
只要祁允姝还活着,何婉君便永远只能躲在见不得光的位置。
这些复杂的关系,祁晏辞没有告诉时夏禾,只说何佩珩一直看母亲不顺眼。
那些年,她不仅利用祁明敦给祁允姝下毒,还制造过车祸,甚至在宴会上设下桃色陷阱,企图毁掉祁允姝的名声。
她几乎用尽了手段。
可祁允姝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,唯独没有防住自己的亲弟弟。
祁明敦与姐姐从小感情极好,祁允姝从未想过,有一天,危险会经由他的手来到自己身边。
当时的祁明敦一心想促成项目合作,又在与何家来往的过程中爱上了何婉君。
何佩珩以项目毒理研究为名,让他配置不同浓度的铊盐样本。
祁明敦根本不知道,何佩珩母女想害自己的亲姐姐。
每当他交出一批实验样本,何婉君都会以回礼的名义送他几盆稀有植物。
她知道祁明敦没有养花的耐心,也知道祁允姝喜欢这些东西。
那些盆栽最后无一例外,全都被祁明敦转送给了姐姐。
毒素并不在花香里,而是被藏进了盆土与配套的营养液中。
祁允姝喜欢亲自照顾花草。每次浇水、换土、修剪根叶,微量的铊都会通过扬起的粉尘与沾染过的器具,一点点进入她的身体。
剂量很轻,过程又足够漫长。
等她开始出现乏力与神经疼痛时,毒素早已在体内积累了很久。
时敬松当年虽然判断出她可能是铊中毒,却始终找不到毒素来源,更没有人会怀疑那些由亲弟弟送来的盆栽。
后来,那栋别墅毁在了一场大火里。
最初的火,确实是年幼的晏瑾深打翻烛台引起的。
可一只倾倒的烛台,不可能烧毁整栋别墅。
事后的消防记录显示,屋内不止一个起火点,几处隐蔽角落还残留着助燃物。
烛火只是引燃了早已布置好的一切。
有人利用了那场意外。
他们既想让祁允姝死在火里,也想将那些证据一起烧干净。
可祁允姝没有葬身火海。
她拖着早已被毒素掏空的身体撞见晏廷章与何婉君纠缠在一起,最终气急攻心,活活被气死。
祁晏辞讲完这些,语气始终平静。
可时夏禾知道,他肯定很难过,却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安慰。
祁晏辞却忽然低笑了一声,反过来安慰她:“阿禾,还要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帮我锁定铊元素,我的调查或许早就走偏了。”
这些年来,祁晏辞一直怀疑晏家与何家,却始终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,让母亲的身体在短短几年间衰败至此。
他只查到,当年那场大火与何家脱不了关系。
所以回国以后,他便迅速让何氏破产。
随后,他让夏念薇取得晏家的信任,借着联姻住进晏家,搜寻当年遗留下来的线索。
那份标书,正是夏念薇从晏家找到的。
而标书附件里关于铊元素的实验记录,也恰好与时夏禾锁定的毒素完全吻合。
两条原本分散的线索接到一起,那段被大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真相,也随之露出全貌。
“只要能帮到你就好。”
时夏禾说得很轻,心里没有半点因为立功而生出的喜悦。
她只是替祁晏辞难过。
难过那个年幼的他曾亲眼看着母亲离世,也难过他独自背着这些仇恨,走了这么多年。
不知不觉间,两人已经聊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夜色越来越深,时夏禾看了眼时间。
“你早点休息吧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很软,“希望你想做的事都能顺顺利利,也要保护好自己。别忘了,你答应过我,处理完汉城的事情就来京都找我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祁晏辞停顿片刻,低声道:“晚安,阿禾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电话挂断后,时夏禾起身倒了杯水,走到窗边。
今晚的夜空很干净,繁星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她捧着水杯站了很久,脑子里依旧反复想着刚才那通电话。
祁晏辞已经将能说的事情都告诉了她。
可他仍旧有所保留。
尤其说到何佩珩为什么痛恨祁允姝时,他明显避开了真正的原因,只含糊地说了一句“不顺眼”。
可一个人不会仅仅因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,就筹谋多年,不惜制造车祸、设局陷害,最后甚至动用毒素杀人。
这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纠葛。
“祁晏辞……”
时夏禾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。
“晏辞……晏家……”
那个相同的“晏”字,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。
他与晏家之间,难道还藏着某种不愿让她知道的关系?
时夏禾想了许久,依旧理不出答案。
今晚听到的信息实在太多,她没有继续钻牛角尖,喝完水便重新躺回床上。
翻来覆去许久,才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