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歌一路从律法广场走回自己分到的那块宅地,抬眼一望,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外围扎好的竹篱笆完好无损,篱笆里面他先前让傀儡翻整出来的小花圃依旧如故,一蓬蓬野花还在土中热烈的开着,可那座他亲手让傀儡...
寒冰光柱与鬼火轰然对撞,刺耳的嗤嗤声如沸水泼雪,幽绿火焰被硬生生逼退三丈,翻腾溃散间竟有焦糊腥气弥漫开来。那巨龟傀儡通体墨黑,甲壳上铭刻着细密银纹,双目泛着幽蓝寒芒,四足稳踏废墟,竟将地面震出蛛网状裂痕。
童子面色骤变,手中朱红葫芦一抖,第二波鬼火尚未喷出,四尊虎头人身傀儡已自东南西北四方闪电合围——它们身形魁梧,肩扛青铜巨钺,每一步踏下,砖石尽碎,灵压如山倾泻。傀儡眼眶中赤红微光一闪,喉间齐齐发出低沉兽吼,震得空气嗡鸣作响。
“四级上品傀儡?!”枯瘦老者失声惊喝,判官笔急旋回防,乌光暴涨,在身前凝成两道墨色屏障。他袖袍猛震,十指掐诀如电,地面碎石骤然悬浮,裹挟阴风呼啸砸向最近一尊虎傀。然而那虎傀不闪不避,仅以左臂横格,轰然巨响中石块炸成齑粉,而它臂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未留下!
燕歌立于傀儡阵心,黑衣猎猎,指尖轻弹储物袋,一叠青符无声滑入掌心。他目光扫过李家兄弟——童子额角青筋暴起,正疯狂催动葫芦,可那幽绿鬼火再难凝聚成形;老者虽强撑镇定,但左手袖口已被寒气冻裂,露出底下泛着青灰的枯槁手腕。
原来方才丹药之中,早混入墨居仁秘炼的“蚀灵霜粉”,无色无味,专破阴煞功法根基。霓裳仙子吞服时未曾察觉,可当她体内金丹微转,药力化开之际,霜粉亦随之弥散,悄然渗入周遭灵力漩涡。李家兄弟斗法正酣,灵识全数锁定霓裳仙子,哪料到这筑基修士竟能借丹为引,布下如此阴毒后手?
果然,童子忽觉葫芦内鬼火滞涩,仿佛被无形寒网缚住。他低头一看,葫芦表面竟浮起细密白霜,指尖触之,一股刺骨寒意直透骨髓!他猛然抬头,厉声嘶吼:“你丹里有毒!”
燕歌唇角微扬,不答反问:“二位可知,为何我敢独自折返?”
话音未落,他五指一握,掌中青符尽数爆开,化作十二道青光射向地面。符光没入废墟瞬间,整条长街地砖骤然翻起,露出下方密密麻麻嵌着的赤铜符钉——竟是以燕家堡地脉为引、暗合《九曜伏魔阵》残图所布的困杀大阵!这些符钉早已在燕歌初入客栈时便悄然埋下,只待灵力激荡,即刻引动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地动山摇!数十根赤铜锁链自地下破土而出,如活蛇般缠向李家兄弟双足。童子慌忙跃起,却见锁链顶端骤然张开血盆大口,獠牙森森,竟是一具具炼化的地底尸傀!老者判官笔横扫,乌光斩断三根锁链,可断口处黑烟翻涌,转瞬又生出两根新链,且越缠越紧,阴寒尸气已顺着锁链攀上他小腿。
“玄阴尸链?!这是……鬼灵门失传的镇派阵图!”老者瞳孔骤缩,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,“你怎会此术?!”
燕歌缓步向前,靴底碾过一块半焦木梁,发出清脆碎裂声:“贵派三百年前叛出宗门的七长老,临死前托人将阵图残卷送至黄枫谷红拂师叔手中。师叔阅后焚毁,唯留一副拓本于我。”
此言一出,老者如遭雷击。三百年前鬼灵门内乱,七长老携《玄阴伏魔录》叛逃,确是门中最大隐秘。眼前少年若非亲眼见过拓本,绝不可能精准复刻尸链上的“倒钩噬魂纹”——那纹路细微如发,稍有偏差,阵法便会反噬施术者。
童子怒极反笑:“好!好!今日倒要看看,你一个筑基中期,如何驾驭这等大阵!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朱红葫芦之上。葫芦剧烈震颤,葫口豁然洞开,一缕惨白雾气缓缓溢出,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,凄厉哭嚎之声直刺神魂。正是鬼灵门禁术“万魂恸哭”——以自身百年修为为引,强行唤醒方圆十里内所有亡魂,形成魂潮冲击!
燕歌神色不变,右手悄然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枚温润玉珏。那是墨居仁亲手所赠的“墨鳞珏”,内蕴三道伪元婴级神识烙印。此刻他心念微动,玉珏无声碎裂,一缕淡金色神识如游龙腾空而起,瞬息没入头顶漫天赤红结界。
刹那之间,高空云端,那白衣女子身形微顿。她眉心一点朱砂痣倏然亮起,素手轻抬,指尖朝下方燕家堡方向遥遥一点。远处天际,一道银白色剑光撕裂云层,如星坠九霄,直贯而下!
“掩月宗‘流光破岳剑’?!”老者仰首嘶吼,判官笔疯狂旋转,欲布下“阴罗伞”护住二人。可那剑光未至,先有一股浩瀚威压当空碾下——仿佛整片苍穹骤然压低三寸!两名金丹修士膝盖一弯,竟被硬生生压得单膝跪地,地面崩裂出蛛网状深痕。
剑光未落,燕歌已欺身而近。他左手翻腕,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匕悄然滑入指间——正是此前刺入端木逢春腹中的那一把。匕首刃面幽光流转,赫然刻着细如毫芒的“蚀魂蚀魄蚀元神”九字小篆。此乃墨居仁以小绿瓶催生的“噬灵藤”汁液淬炼而成,专破高阶修士灵力屏障。
童子正欲祭出最后保命符箓,却觉腰间一凉。燕歌身影如鬼魅般掠过,短匕已贴着他丹田位置轻轻一划。没有鲜血迸溅,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悄然浮现,随即如活物般钻入他经脉。童子浑身一僵,体内金丹竟传来细微碎裂之声!
“你……你竟敢毁我金丹根基!”他目眦欲裂,却见燕歌已转身扑向老者。老者判官笔刚离手飞出,燕歌右掌已按在他后心,掌心赫然扣着一枚灰扑扑的泥丸——墨居仁秘制“牵机引”,沾肤即融,直入识海。
老者魂海剧震,眼前幻象丛生:自己跪在鬼灵门祖师堂前,亲手将七长老尸首钉于照魂镜上;又见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巅,脚下踩着的竟是童子被剖开的胸膛……他狂吼一声,判官笔失控倒转,乌光暴涨,竟反向刺向自己眉心!
燕歌抽身疾退,袖袍一卷,将昏迷的霓裳仙子裹入怀中。此时高空剑光终于劈落,银白光柱贯穿结界,轰然炸开!狂暴气浪掀飞瓦砾,整条长街地面被硬生生削去三尺,烟尘冲天而起。
烟尘未散,一道纤影已踏着剑光余韵翩然落下。白衣胜雪,广袖飘飞,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鞘上镶嵌的七颗星辉宝石正缓缓流转微光。她眸光清冷如霜,扫过跪地呕血的李家兄弟,又落在燕歌怀中气息微弱的霓裳仙子身上,眉峰微蹙。
“师姐!”霓裳仙子勉力睁开眼,声音嘶哑,“他……救了我。”
白衣女子——掩月宗首席真传、元婴初期修士洛清漪,只是微微颔首,素手轻扬,一道清辉洒落,霓裳仙子身上伤口竟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。她这才转向燕歌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忽道:“墨居仁是你何人?”
燕歌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晚辈与墨前辈偶有丹道交流,承蒙指点。”
洛清漪眸光微深,指尖一弹,一缕清辉没入燕歌眉心。燕歌只觉神魂微漾,仿佛被最精密的灵识扫描一遍,却未察觉任何恶意。洛清漪收回手,淡声道:“墨前辈曾托我照拂你三年。既已履约,此恩已了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远处血云翻涌的天穹,“燕家堡血祭大阵已至尾声,再过半个时辰,燕玄夜将引动‘万灵血鼎’,抽取全堡生魂炼化魔婴。尔等速随我破阵。”
话音方落,她腰间古剑倏然出鞘三寸,剑吟清越如龙吟九天。一道银白剑气冲天而起,直刺结界核心!与此同时,燕歌怀中霓裳仙子突然睁眼,右手食指并剑,凌空疾书——血色符文如活蛇游走,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残缺阵图。她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燕师弟,墨前辈给你的那枚‘庚金蚕蜕’,现在用!”
燕歌毫不犹豫,自储物袋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箔。他指尖灵力一催,金箔瞬间化作万千金丝,如暴雨般射向洛清漪剑气所指之处。金丝与剑气交汇刹那,竟发出清越凤鸣,无数细小符文在金丝表面急速流转,赫然是以庚金蚕蜕为媒,临时补全了霓裳仙子所绘阵图的最后一笔!
“轰——!!!”
结界核心处,血云骤然塌陷,露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漆黑窟窿。窟窿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悬浮于虚空的巨大青铜鼎,鼎身缠绕着无数惨白手臂,鼎口翻涌着粘稠血浆,正疯狂汲取下方城池升腾而起的血气。
洛清漪剑光再盛,银白匹练如天河倒悬,直贯窟窿而去。可就在剑光即将没入窟窿的瞬间,鼎口血浆猛然炸开,一只由纯粹血气凝成的巨手破空抓来,五指箕张,掌心赫然浮现出一张狞笑的人脸——正是燕玄夜的面容!
“小辈找死!”燕玄夜的声音自血鼎中滚滚传出,震得众人耳膜欲裂,“区区元婴,也敢撼我血鼎根基?!”
洛清漪面色微凝,剑势不改,可那血手五指猛然收缩,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捏住了剑气前端!银白剑气剧烈震颤,竟被硬生生钳制住,寸寸崩解!
燕歌瞳孔骤缩。就在此时,霓裳仙子挣扎着抬手,将一枚染血的玉简塞入他手中:“快!打开玉简,念出上面的咒文!那是……墨前辈留给你的‘破鼎真言’!”
燕歌劈开玉简封印,一行行蝌蚪状古篆浮现在半空。他深吸一口气,舌绽春雷,字字如金铁交鸣:“太初有道,阴阳既判……”
随着咒文吐出,他怀中一直沉寂的墨鳞珏残片突然迸发刺目金光,化作一条金鳞小蛇,顺着他的手臂游上咽喉。燕歌喉结滚动,声音陡然拔高,竟带着一丝非人的金属回响:“……今借太乙真火,焚尔伪鼎!”
“轰隆!”
金鳞小蛇自他口中喷出,迎风暴涨,化作一条百丈金龙虚影,张口喷出滔天金焰!金焰与血手相触,竟发出滋滋腐蚀之声,血手表面迅速焦黑、剥落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燕玄夜的怒吼第一次带上惊骇:“墨居仁!你竟将‘太乙金焰’本源烙印藏于此子体内?!”
洛清漪抓住战机,长剑彻底出鞘!剑身映照天光,竟分裂出七道分身,每一道都蕴含不同属性灵力——风、雷、冰、火、土、金、木!七剑合一,化作一道混沌剑光,趁血手溃散之际,狠狠劈入血鼎鼎耳!
“咔嚓——!”
清脆裂响传遍全城。血鼎鼎耳崩开一道缝隙,鼎内血浆如决堤洪流狂涌而出,却在半空被金焰灼烧成灰烬。鼎身剧烈震颤,缠绕其上的惨白手臂纷纷断裂、化烟。
燕玄夜的咆哮戛然而止。血云翻涌,竟开始倒卷回缩,仿佛被无形巨口吞噬。整个燕家堡的血色结界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瓦解。
洛清漪收剑入鞘,白衣猎猎,望向燕歌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:“墨前辈眼光,果然独到。”
燕歌却无暇回应。他扶着霓裳仙子站稳,目光越过崩塌的结界,投向远处内堡高墙。那里,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正立于墙头,手中折扇轻摇,面带从容笑意——正是方才遁走的端木逢春。
端木逢春远远拱手,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燕道友,今日之赐,端木铭记于心。他日天罗国点将台前,必设首席之位,静候君临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已如水墨晕染般消散。唯有墙头石缝间,一朵半开的墨色彼岸花,在血色余晖中静静摇曳。
燕歌凝视那朵花,缓缓握紧拳头。他忽然想起墨居仁当日所言:“千幻宗最擅幻术,却最怕一样东西——真实。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,不知何时,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的墨色印记,形如半片凋零的彼岸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