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便是棠儿的义父?久仰大名,快请坐。”萧王爷朗声一笑,抬手相迎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亲切与敬重。
孙先生没想到萧王爷竟是半分架子也无,忙拱手回礼道:“孙某亦久闻萧王爷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才分了主宾落座。
萧王爷望着孙先生,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小女此前多承孙先生照拂,本王一家感念不尽。此恩非一句谢字所能道尽。孙先生日后若有用得着萧王府之处,尽管开口便是。”
见萧王爷这般......
刘再兴喉结上下一滚,目光飞快扫过许云宁惨白却仍强撑着希冀的脸,又掠过老夫人绷紧的下颌、秦嬷嬷垂首屏息的侧影,最后,落在许淳安那双沉得不见底的眸子上。
他顿了顿,才道:“是……蓉儿身边那个叫青杏的丫鬟。”
屋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。
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,被秦嬷嬷死死扶住,声音发颤:“青杏?她不是蓉儿从刘家陪房里带出来的?素来最忠心不过,怎会——”
“她供认不讳。”刘再兴垂眸,声音低哑,“说是见蓉儿日渐得宠,又怀了身孕,怕大小姐容不下她,更怕自己日后失宠受罚。昨夜趁大小姐与蓉儿争执后心神不宁,便悄悄在蓉儿的安胎药里掺了三七粉——量不大,却足以引动旧疾,催发血崩。”
许云宁骤然攥紧身下锦被,指节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。她只听见自己耳中嗡嗡作响,像有千百只蜂虫在颅内乱撞。三七粉……那日她亲眼看着蓉儿喝下那碗药,药汁微褐,温热苦涩,她甚至嫌那味道熏人,还皱了皱鼻子。原来那不是药香,是催命的腥气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刘再兴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刘再兴却似未见她眼中翻涌的惊骇与茫然,只继续道:“青杏已招认,是受人指使。”
许云宁呼吸一窒,瞳孔骤然缩紧。
“谁?”老夫人脱口而出,声音尖利如裂帛。
刘再兴缓缓抬眼,目光竟未投向许云宁,而是直直落在许淳安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:“她说……是国公府的人。”
许淳安眸光倏然一凛,周身气息骤然沉肃,仿佛寒潭乍裂冰面,冷意无声漫溢。他未开口,只是静静看着刘再兴,那眼神不怒而威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
老夫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佛珠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青杏说,”刘再兴声音愈发沉缓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沉重,“有人给了她五两金子,让她在蓉儿药中动手脚。那人穿着国公府内院洒扫丫鬟的灰蓝布裙,头发用一根褪色的蓝头绳扎着,左耳垂上有一颗米粒大的黑痣。”
他话音未落,许云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,胸腔里翻江倒海,喉头腥甜直往上涌。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嘴,再摊开时,帕角已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“云宁!”老夫人惊呼,秦嬷嬷立刻端来温水。
许云宁却一把推开,死死盯住刘再兴,声音嘶哑破碎:“你……你怎知那人穿什么衣裳?耳垂上有痣?你分明……分明从未见过她!”
刘再兴面色不变,只道:“青杏画了画像,交予刑部验看。画像上所绘之人,身形、步态、连那根蓝头绳的打法,皆与国公府西角门值夜的洒扫婢女柳枝一模一样。”
“柳枝?”老夫人喃喃重复,猛地转向秦嬷嬷,“快!去把柳枝带来!立刻!”
秦嬷嬷刚要转身,许淳安却抬手止住:“母亲,不必劳烦秦嬷嬷了。”
他目光淡淡扫过长风,后者会意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不过片刻,长风便押着一个面色惨白、浑身筛糠般的年轻婢女进来。那婢女不过十六七岁,瘦小枯干,左耳垂上果然一颗乌青小痣,在烛火下幽幽泛着光。她一进门,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,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
“柳枝,”许淳安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石坠地,“刘将军说,你收了五两金子,指使青杏毒害蓉儿。你可知罪?”
柳枝浑身剧震,猛地抬起头,脸上涕泪横流,一双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盛满了纯粹的、濒死般的恐惧:“奴婢……奴婢没有!奴婢冤枉!奴婢昨夜一直在西角门刷洗青砖,守夜的张婆子可以作证!奴婢连蓉儿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更没见过什么青杏!”
“那这画像呢?”刘再兴将一张薄薄素笺递到柳枝眼前。
柳枝只瞥了一眼,便尖叫起来:“这不是我!这……这耳朵上的痣是有的,可这眉眼、这下巴……全都不像!这是陷害!是有人照着奴婢的样子胡乱画的!”
许淳安没再看她,只问刘再兴:“青杏可还活着?”
“死了。”刘再兴答得干脆,“今日卯时,于刑部大牢自缢身亡。”
满室俱寂。
老夫人手里的佛珠“啪嗒”一声断了线,十八颗紫檀珠子滚落一地,噼啪作响,像一串猝不及防的心跳。
许云宁盯着地上那颗颗滚动的珠子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烧红的炭,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。青杏死了,死无对证;画像模糊,柳枝矢口否认;而刘再兴,他站在那里,一身玄色常服,腰背挺直如松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疲惫,仿佛一个被至亲背叛、又被命运反复捶打的丈夫,正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。
可许云宁却分明看见,他袖口底下,右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,正极轻微地、一下一下,捻着。
那是他幼时,每次撒谎前,无意识的小动作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小时候他偷吃了她的蜜饯,被她撞见,也是这样,手指捻着袖口的暗纹,眼睫垂着,不肯看她。那时她笑着揪他耳朵:“弟弟,撒谎鼻子会变长哦。”他便立刻板起小脸,一本正经:“姐姐胡说,我没有。”
可如今,他捻着袖口,说青杏死了,说画像确凿,说柳枝是真凶。
许云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丝顺着指缝渗出来,黏腻而温热。她不能喊破。她若喊破,便是彻底撕破脸皮,便是承认自己曾那样不堪地窥伺过他的小动作,便是暴露自己早已在他面前失尽了大小姐的体面与尊严。她只能看着,看着他如何用一张精心描摹的假面,将她、将整个国公府,不动声色地拖入泥沼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很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听得老夫人浑身一颤:“云宁?你……”
“母亲,”许云宁抬起脸,脸上泪痕未干,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您瞧,弟弟说得对。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。既然刘将军肯来接我,说明他心里还有我这个妻子。至于蓉儿……一个侍妾的死,终究比不上边关战事要紧。北疆狼烟四起,将军府需要主母坐镇,国公府……也该为朝廷分忧才是。”
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目光掠过刘再兴,掠过许淳安,最后落在老夫人惨白的脸上:“所以,女儿这就随将军回府。往后,国公府的荣辱,便与我无关了。”
话音落地,她竟真的挣扎着掀开被子,赤着双脚就要下地。
“云宁!”老夫人失声哭喊。
许淳安却未拦。
他只静静看着她摇摇晃晃站起,看着她扶着床柱稳住身形,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,看着她那双曾经盛满骄矜与跋扈的眼睛,此刻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大姐,你忘了。”
许云宁脚步一顿。
“你忘了,”许淳安缓步上前,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,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,“去年冬至,你亲手把棠儿推下结冰的莲池。那日水冷刺骨,她呛了半盏水,回来高烧三日,险些坏了根基。”
许云宁的脊背瞬间僵硬如铁。
“你也忘了,”许淳安微微倾身,气息拂过她耳际,冷冽如霜,“那日你腹中孩子,究竟是怎么没的。”
许云宁浑身血液骤然凝固,指尖冰冷刺骨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她猛地转头,对上许淳安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许淳安却不再看她,只轻轻拂了拂袖口,仿佛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:“长风,备车。送大小姐回将军府。”
长风领命而去。
刘再兴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错愕,随即化为更深的恭谨:“多谢国公成全。”
许云宁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,踉跄一步,幸而被莺歌眼疾手快扶住。她死死盯着许淳安的侧脸,那轮廓依旧熟悉,却陌生得让她心胆俱裂。原来他一直都知道。他知道她恨萧棠入骨,知道她如何设计,知道她如何借刀杀人,甚至……知道她如何用一碗加了料的红枣桂圆羹,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孩子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不说破,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在泥潭里越陷越深,直到今日,终于成了他手中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。
“走吧,云宁。”刘再兴伸出手,姿态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。
许云宁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昨日,她攥着那封休书,指甲抠进掌心,血混着墨迹晕开,像一朵绝望的花。今日,她却要牵着这只手,走向另一场更大的深渊。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冰凉,搭上刘再兴温热的手掌。
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,许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高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满室死寂:
“对了,刘将军。”
刘再兴顿住,回头。
许淳安望着他,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“本爵听闻,北疆军中,向来有一条铁律——副将若在战前私携女眷同行,视为动摇军心,按律,当杖责八十,削职为民。”
刘再兴脸上血色“唰”地褪尽。
许云宁搭在他手上的指尖,骤然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。
许淳安却已收回目光,负手而立,脊背挺直如松,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沉敛的光。他不再看任何人,只望向窗外——天色已近黄昏,浓云低垂,压得檐角铜铃都失了声响。
风起了。
吹得窗棂轻响,吹得案上未干的墨迹微微晕染,吹得满室凝滞的空气,终于开始流动。
许云宁搭在刘再兴掌中的手,一点点松开了。
她没有看刘再兴骤然灰败的脸,也没有看老夫人崩溃欲绝的神情,更没有看许淳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冷漠侧影。
她只是慢慢、慢慢地,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,挽至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。
然后,她转过身,朝着许淳安的方向,深深、深深地,行了一个全礼。
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。
再起身时,她脸上泪痕已干,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
“弟弟,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多谢你……让我看清了,这世上,到底什么是真心。”
说完,她再不看任何人,扶着莺歌的手臂,一步一步,走向门外。
夕阳的余晖斜斜切过门槛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伶伶地投在地上,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裂痕。
许淳安始终未曾回头。
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鹤仙居的垂花门外,他才缓缓抬起手,用指腹,极轻地、极缓地,摩挲过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——那里,有一道极细、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旧疤。
是幼时许云宁失手打翻烛台,滚烫的蜡油滴落,他下意识伸手去挡,替她挨了这一下。
那时她哭得惊天动地,抱着他手臂不肯撒手,眼泪鼻涕糊了他满袖。
他当时想,姐姐真娇气。
如今,那点微末的灼痛早已消弭于时光深处,只余下这道浅痕,像一枚无人识得的封印。
他收回手,负于身后。
窗外,风势渐猛,卷起廊下竹帘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暮色四合,天地苍茫。
而国公府深处,一场无声的雪,已然落满庭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