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萧棠,想要欣赏萧棠慌乱的表情,甚至隐隐盼着萧棠会拦下她换一匹马。
    若真如此,那便更妙了。她便算拿住了萧棠的把柄,等回府之后,大可添油加醋地散布出去,好生抹黑她一回。
    谁知萧棠面上半点波澜也无,反倒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    “既然今日是我来组织大家赛马,这些马匹,诸位自然可以凭喜好随意挑选。黄小姐既然看上了阿玄,那便骑着它参赛便是。只是有一桩,阿玄性子倔强,若黄小姐选了它,待会儿一旦出了什么岔子......
    回锦心阁的路上,萧棠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由着许淳安牵着她的手,步子比平日慢了半分。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,拂过廊下垂挂的素纱帘子,簌簌轻响,像一声声未落定的叹息。柔则跟在二人身后三步远,低眉敛目,袖口却悄悄绞紧了帕子——她方才在国公爷书房外听了个大概,心口闷得发慌,又不敢表露分毫。
    进了锦心阁西次间,许淳安亲自掩了门,转身便将萧棠扶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,又取了件玄色暗云纹斗篷披在她肩上。那斗篷是前几日他命人新制的,内衬薄绒,领口一圈雪狐毛,软得像捧住她耳畔的暖雾。
    “昨夜你睡得浅。”他声音低而缓,“我数了三回,你翻身时都睁着眼。”
    萧棠抬眸看他,眼尾微扬,不答反问:“夫君今晨去校场练剑,左手虎口裂了道口子,为何不包?”
    许淳安一怔,下意识缩了缩手——那道细长血痕藏在袖口内侧,连他自己都忘了。他没否认,只将手搁在膝上,指节分明,青筋微凸,像一段被雨水冲刷过的冷玉。
    “棠儿,”他顿了顿,“你早知道刘兰希会武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应得极轻,指尖拈起案上一盏凉透的桂花蜜茶,瓷壁沁出细密水珠,“那日假山下,黑一拾到的不止头发。”
    许淳安眉峰微动:“还有?”
    “一枚铜钱。”她放下茶盏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来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,“钱面有刻痕,是刘府匠人惯用的暗记——专为将军府女眷打造的压襟钱。但寻常压襟钱多是银质或鎏金,铜钱……只有一种人用。”
    “死士。”许淳安接道,嗓音沉了下去,“刘再兴当年镇守南疆,收编过一批溃散的军中斥候。其中几个身负血案,被他悄悄养在庄子里,对外称是‘老奴’。”
    萧棠颔首:“蓉儿房中地砖松动的位置,正对着东次间佛龛底座。我让黑二撬开过那佛龛——底下是空的。里头有两枚铜钱,一枚与这枚一样,另一枚……刻着‘癸卯三月廿七,坠崖’。”
    癸卯三月廿七,正是许云宁滑胎前七日。
    许淳安呼吸一滞。
    “不是巧合。”萧棠垂眸看着自己指尖,“刘兰希第一次动手,是在南疆。当时许云宁随军探望刘再兴,曾撞见刘兰希鞭打一个哑女。那哑女脖颈后有一道旧疤,形状如弯月——与许云宁抽人时甩出的鞭痕,分毫不差。”
    许淳安闭了闭眼:“所以那哑女……”
    “是刘兰希找来的替身。”萧棠声音清冷如霜,“她要让许云宁相信,自己真能凭一道鞭痕便毁人一生。后来哑女‘失足坠崖’,尸骨无存。刘兰希亲手烧了她的衣裳,灰烬里混着半截断鞭——鞭梢缠着的红穗,与刘再兴腰间佩刀鞘上的穗子,用的是同一种茜草染的丝线。”
    屋内一时静得只闻铜漏滴答。窗外海棠初绽,粉白花瓣被风卷着扑向窗棂,轻轻一撞,又跌落阶前。
    许淳安忽然起身,走到博古架旁,取下一只青瓷小瓶。瓶身素净,釉光温润,他拔开塞子,倒出三粒赤色药丸,置于掌心:“这是宫里流出来的‘醒神丹’,太医院专供御前侍卫提神用。一粒可使人亢奋半日,三粒……足以令人心神错乱,幻觉丛生。”
    萧棠目光微凝:“蓉儿服过?”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许淳安将药丸重新装回瓶中,指尖在瓶身摩挲了一下,“刘兰希每月初五都会去城西慈济堂,说是给孤寡老人施药。可慈济堂去年冬至的药柜账册,被黑三调了出来——她取走的,全是‘醒神丹’与‘安魂散’。两种药性相克,若混入汤羹,食者初时昏沉欲呕,三日后却会突然暴躁易怒,疑神疑鬼,甚至自伤。”
    萧棠终于变了脸色:“许云宁滑胎那日的安胎汤……”
    “是我让人截下来的。”许淳安声音极沉,“汤里有安魂散,但分量不足致死,只够让她整日惶然,频频梦见孩子哭嚎。而蓉儿每日晨昏两次,借送补汤之机,在她枕下燃香——香里掺了微量醒神丹粉末。”
    萧棠指尖骤然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    原来不是什么天降灾祸。
    是一场精密如织机的谋杀。
    许云宁日日惊惧、夜夜梦魇,身体被药物反复撕扯,胎气早已不稳。那一日她独自去假山寻静,实则是被幻觉所困,误以为听见孩子在石缝里啼哭。她疯了一样扒拉山石,脚下踩空,恰逢刘兰希“恰好”经过,伸手一扶——力道刁钻,正撞在她腰眼最虚之处。
    而蓉儿,早在三日前就已备好那包堕胎药,只等许云宁滑胎之后,再假意“惊慌失措”端来一碗加了药的参汤。那汤若真灌下去,许云宁当场便会七窍流血。
    可惜,她没等到机会。
    因为萧棠派去的人,提前一步泼翻了那只青瓷碗。
    萧棠忽然笑了,笑得极淡,却无半分暖意:“难怪刘再兴急着认罪。他不是护妹妹,是护自己。”
    许淳安点头:“刘兰希用药害人,是他默许的。他需要许云宁‘体弱多病’,这样将来过继旁支子嗣时,才不会有人质疑他薄待嫡妻。而蓉儿……她真正想杀的,从来不是孩子。”
    “是许云宁。”萧棠接道,眸光如刃,“她早知许云宁身子虚,滑胎只是迟早。她真正图的,是让刘再兴亲眼看见许云宁疯癫的模样——再温柔的男人,也受不了枕边人日日尖叫、摔砸器物、指着虚空骂鬼。那时刘再兴就会明白,娶个娇纵跋扈的国公府大小姐,远不如纳个善解人意的小妾实在。”
    屋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。柔则在外叩了三声:“夫人,厨房送来新焙的云雾茶。”
    “进来。”萧棠声音已恢复如常。
    柔则垂首而入,托盘上一只白瓷盖碗,热气氤氲。她将茶盏置于案角,退至门边,却忍不住飞快抬眼看了许淳安一眼——国公爷今日竟亲手为夫人挽了三次滑落的斗篷带子,一次比一次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    萧棠端起茶盏,以盖拨了拨浮叶,忽道:“柔则,你父亲原是刘府管事,对么?”
    柔则浑身一僵,噗通跪下:“奴婢……奴婢父亲五年前因贪墨被逐出刘府,如今在城郊开了间杂货铺,再未与将军府往来!”
    萧棠没看她,只轻轻吹了口气,茶烟袅袅升腾:“他被逐,是因为偷换了刘兰希的庚帖。”
    柔则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    “那年刘兰希十五岁,本该议亲。可她八字带‘孤鸾’,寻常媒婆避之不及。你父亲收了刘再兴三百两银子,将她的生辰八字改了半个时辰——从寅时三刻,改成卯时初刻。改完的庚帖,如今还锁在刘府西角库房第三格樟木箱底,压着一叠旧契书。”
    柔则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抖如秋叶:“夫人……奴婢不知……”
    “你当然不知。”萧棠终于抬眸,目光平静无波,“你只知道,你父亲回来说,刘家小姐脾性古怪,夜里常穿红衣在祠堂跪着,嘴里念叨着‘鞭子还你’。你吓得当夜就求老夫人把你调来锦心阁。”
    柔则泣不成声。
    许淳安却在此时开口:“起来吧。你父亲没说全。刘兰希跪祠堂,不是为了赎罪。”
    萧棠接道:“是为了练功。”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东墙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前,伸手按住画轴右下角一颗突起的紫檀珠。咔哒一声轻响,画轴缓缓升起,露出后面一道暗格。她从格中取出一本薄册,封皮无字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    “这是刘兰希的日记。”她将册子递给许淳安,“她每写一页,就用朱砂点一个红点。从癸卯年腊月初一开始,到滑胎那日为止,共一百零七点。”
    许淳安翻开第一页,字迹清瘦凌厉:
    【腊月初一,晴。她今日又赏了丫鬟一对镯子。镯子是银的,却镀了金边——就像她这个人,骨头是软的,偏要裹层硬壳。我等着看她剥开那层壳,里头是不是也淌着脓血。】
    再翻一页:
    【正月十七,雪。她抚琴时手指发颤,琴弦崩断一根。我站在廊下数她喘息次数——十二下。很好,心脉已损三分。】
    翻至末页,字迹骤然狂乱,墨迹深得几乎透纸:
    【三月二十,阴。她今晨吐了血。太医说‘郁结于心’。呵,我给她的心,早就挖出来喂狗了。再兴哥今夜宿在我房里,他说云宁姐姐……不配做母亲。那就让她永远做不了母亲。】
    最后半行字被一道浓重墨痕狠狠划断,仿佛执笔者突然失控,笔尖刺破纸背。
    许淳安合上册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她恨许云宁,更恨刘再兴。”
    “不。”萧棠摇头,“她恨的是自己。”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风涌进来,吹得她鬓边一缕青丝飞扬:“她从小被教着‘女子当贤淑’,可刘再兴每次夸她懂事,眼神里都带着怜悯。他越夸,她越觉得那套贤淑是假的。直到许云宁那一鞭——那鞭子抽碎了她十几年的伪装,她才发现,原来自己骨子里也爱痛,也爱血,也爱看别人跪着哭。”
    许淳安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你早该告诉我。”
    萧棠侧过脸,阳光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影:“告诉你什么?告诉你刘兰希是个疯子?还是告诉你,许云宁的疯,是被我们所有人纵容出来的?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老夫人纵她骄横,刘再兴纵她无知,国公府上下纵她挥霍。她活成这样,不是谁害的,是我们一起养大的。”
    许淳安没反驳。
    他想起许云宁幼时,曾把一只受伤的雀儿关在金丝笼里,日日喂它最好的粟米。雀儿不吃不喝,第三日死了。许云宁抱着笼子哭了整夜,第二天却笑着让下人再抓十只来。
    那时他十六岁,站在廊下看着,只觉大姐天真烂漫。
    如今他二十八岁,才懂那笼子,从来不是给雀儿的。
    是给她自己的。
    屋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外。长风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爷,夫人,刘府来人了。”
    萧棠问:“何事?”
    “刘将军遣了心腹嬷嬷,送了八抬礼,说是……给大小姐压惊。”长风顿了顿,“礼单上写着:南海珍珠十斛,云锦三十匹,西域琉璃盏十二对,还有……”
    “还有?”许淳安眉峰微蹙。
    “还有一对赤金麒麟锁,锁上刻着‘长命百岁,永结同心’。”
    萧棠忽而笑出声来,笑声清越,却无半分暖意:“倒是个好兆头。”
    许淳安却盯着她:“你方才说,许云宁的疯,是我们养大的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我们的孩子呢?”他声音极轻,却像一块冰坠入深潭,“若将来……也活成那样?”
    萧棠转身看他,目光澄澈如初春融雪。
    她没回答。
    只伸出手,指尖轻轻按在他左胸口,隔着玄色锦袍,感受那 beneath沉稳搏动的心跳。
    “夫君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的心跳声,我听过三百二十七次。”
    许淳安一怔。
    “每次你练剑回来,坐在这里歇息,我便坐在你对面绣花。”她指尖微蜷,仿佛还能触到那布帛的纹路,“你心跳快时,是刚斩断三根柳枝;慢时,是想起边关战报;而此刻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指尖微微用力:
    “它跳得这么稳,是因为你信我。”
    许淳安喉结一动,忽然攥住她的手腕,将她拉近。两人额尖几乎相抵,他鼻息拂过她额角碎发:“若我信错了呢?”
    萧棠仰起脸,眼波如静水映月:“那你就把我关进笼子里。”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眼角微弯:“不过夫君得记得,给我换只新的雀儿。”
    许淳安怔住。
    随即,他低低笑出声来,笑声震得她腕骨微麻。他俯身,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唇凉如玉,却烫得她睫羽轻颤。
    门外,长风悄然退下。
    柔则仍跪在金砖上,双手死死抠着砖缝,指节泛白。她听见了所有话,却一句也不敢记。她只记得夫人方才掀开那幅画时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皓腕——腕骨内侧,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,颜色鲜红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    而刘兰希的日记本上,第一百零六页,最后一行字被墨迹覆盖前,似乎也写着同样的话:
    【我腕上这颗痣,像不像她额上那点胭脂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