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山虽险,可是,本身就已经有个冯异在正面攻打了,如今又有檀道济拦在了后面。
这就代表着,姜朝云已经被彻底堵死在了岳山之内,有檀道济在,那也就代表着,姜朝云再无法从后方获得任何的物资和补给。
...
李存孝冲势未减,人如黑电,马似焚焰,禹王槊横扫之间,两侧乾军阵列如同纸糊般崩裂。长槊过处,枪断甲碎,血雾腾空,连带三四名士卒被那股沛然不可御的罡风掀飞出去,在半空中便已断骨喷血,重重砸进岩壁缝隙里,再无声息。
姜厚瞳孔骤缩——不是因那毁天灭地之势,而是因李存孝竟不回头、不驻足、不恋战,只将全部心神锁在前方:张桂芳伏地喘息的肩头、马遂撑着断枪颤抖的手腕、还有远处烟尘中那数百残兵摇摇欲坠的阵脚。他不是来厮杀的,是来抢人的;不是来立威的,是来夺命的。
“拦住他!”姜厚厉喝出口,声如金铁交击,震得耳膜生疼。
三名姜家亲卫统领应声而出,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,各自执刀持盾,成犄角之势迎向李存孝。为首者唤作赵琰,曾以单臂格开流矢救下姜望性命,臂上新添一道焦黑箭疤,此刻仍裹着浸血布条。他怒吼一声,盾牌猛撞地面,激起碎石飞溅,身后两名副将同时跃起,一斩马腿,一刺腰腹,配合默契如演练千遍。
李存孝看也不看,禹王槊反手一挑,槊杆末端如鞭甩出,“啪”地抽在赵琰盾面正中。那面精钢包铜的重盾竟嗡鸣震颤,盾面凹陷出蛛网状裂痕,赵琰虎口爆开,十指鲜血淋漓,整个人倒滑七尺,靴底在砂砾上犁出两道深沟,后背撞上山岩才堪堪停住,喉头腥甜翻涌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而那两名跃起的副将——槊锋尚未递至,李存孝已拧腰旋身,槊首借势横扫,带起一道赤色弧光。二人只觉颈侧一凉,尚未反应过来,脖颈皮肤已被罡风割开细密血线,随即整个人凌空翻转,如断线木偶般摔入人群,头盔滚落,脖颈处皮肉外翻,血如泉涌。
无人能挡其三步。
姜厚终于动了。
他不再端坐马上,而是双足踏鞍腾空而起,天煞绝天刀自下而上斜劈,刀势如龙抬头,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音。这一刀不再是此前斩马遂、劈张桂芳时的刚猛暴烈,而是凝练、沉郁、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阴寒——那是神犼哮天功第七重“噬魂蚀魄”所催动的刀意,刀锋未至,已有尸山血海之气扑面压来。
李存孝终于侧目。
他左手松缰,右手单握禹王槊尾,槊尖微垂,不闪不避,任由那暗红刀光劈向自己左肩。
“铛!!!”
刀槊相撞之处,竟无震耳欲聋之声,只有一声闷如擂鼓的钝响,仿佛两座山岳在地下悄然对撞。一圈无形涟漪轰然扩散,地面砂石无声炸开,三人环内草木瞬间枯黄卷曲,连岩缝里钻出的野草都根须尽断,化为灰末。
姜厚身形一滞,足尖点在槊杆之上借力倒翻,落地时右膝微屈,靴底碾碎三块青岩。他呼吸稍促,额角渗出细汗,可眼神愈发明亮,仿佛饮鸩止渴之人尝到第一口甘冽。
李存孝则纹丝不动,黑甲映日生辉,唯独左肩甲片边缘浮起一丝蛛网状白霜,须臾消散。他缓缓抬眼,目光掠过姜厚染血的刀锋,掠过他绷紧的下颌线,最终落在他身后——张桂芳已被人拖至崖壁阴影之下,马遂则被两名亲兵架起,正踉跄向峡谷出口挪去。
“你拦不住我。”李存孝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。
姜厚冷笑:“那你试试。”
话音未落,他再度欺身而上,这一次刀势忽变,不再直取要害,而是刀尖轻颤,划出九道虚影,每一道都裹挟浓稠血煞,如九条毒蟒游走不定。这是神犼哮天功第六重“九煞缠魂”,专破横练硬功,以煞蚀体,以幻乱神。
李存孝眼中第一次掠过凝重。
他不再托大,禹王槊倏然抖开,槊杆在掌中高速旋转,化作一团乌光漩涡,周遭空气被急速抽离,形成一道真空涡流。九道血煞虚影撞入其中,竟如泥牛入海,无声湮灭。漩涡中心,槊尖猛然一点,直刺姜厚眉心!
姜厚急退半步,刀锋横格,“叮”一声脆响,火星迸射如星雨。他手臂剧震,刀刃嗡嗡颤鸣,可脚下岩石寸寸龟裂,竟硬生生钉住身形未退分毫。
两人贴身缠斗,刀光槊影密如骤雨,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山壁簌簌落石。姜厚越战越疯,血煞不断从战场各处汇聚而来——死者的残血、伤者的痛嘶、断刃的寒光、焦土的余烬……全被他疯狂吞噬。他眼角开始泛起暗红血丝,指甲缝里渗出血珠,呼吸间吐纳的已非空气,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浓稠煞气。
李存孝亦渐露真章。
他左臂忽地一振,袖袍炸裂,露出小臂虬结如铁铸的筋肉,皮肤表面浮起层层叠叠的暗金色鳞纹,那是他幼年于太行山深处吞服龙漦后淬炼出的“金鳞铁骨”。禹王槊在他手中越来越重,每一次挥动都令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地面裂缝如蛛网蔓延,碎石悬浮半空,又被无形巨力碾为齑粉。
“叮!叮!叮!”
三声连响,李存孝突进三步,槊尾横扫,姜厚连挡三击,刀刃嗡鸣不止,第四击时终难承受,刀脊竟出现一道细微裂痕。
姜厚面色不变,嘴角却缓缓淌下一缕黑血——那是血煞反噬之兆。他竟仍强行催动第八重“万骸归墟”,刀势陡然阴森诡谲,天煞绝天刀幻化出数十道残影,真假难辨,每一刀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呜咽之声。
李存孝眸光一闪,突然收槊。
他不再防御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右拳紧握,拳面皮肤寸寸皲裂,露出底下金属般的光泽。他这一拳,既无风雷,也无光焰,只是简简单单朝前一送。
“轰——”
姜厚眼前骤然失明,耳中炸开无声惊雷。他只觉胸口如遭万吨巨石撞击,喉头腥甜狂涌,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才止住去势,落地时咳出三口黑血,血中夹杂着细碎内脏组织。
他挣扎欲起,手指抠进泥土,指甲翻裂,却撑不起半分重量。
李存孝缓步走近,黑甲无尘,禹王槊斜指地面,槊尖滴落一滴暗金血液——那是他方才强行催动“天武神·逆脉封穴”所逼出的本源精血,只为在千钧一发之际卸掉姜厚最后一击中藏匿的噬魂刀意。
“你比我想象中强。”李存孝俯视着他,声音平静,“可惜,强得不够。”
姜厚咳着血,喉咙咯咯作响,却咧开染血的嘴:“……你今日若走,我姜家必屠尽岳山百里……妇孺不留。”
李存孝目光一冷,手中禹王槊微微抬起。
就在此刻,峡谷入口处忽传来一阵急促号角声,苍凉古拙,如狼嗥穿云。
李存孝眉头微蹙,侧耳听去——那号角声并非汉军制式,亦非乾军所用,而是早已失传百年的“北狄狼旗令”,吹奏者气息悠长绵密,竟似内力浑厚不下于他。
姜厚亦听见了,咳血的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李存孝不再犹豫,转身大步走向张桂芳。他弯腰伸手,指尖触及对方断臂伤口时,掌心腾起一层淡金色气焰,迅速封住血脉、灼烧煞气、稳定筋脉。张桂芳惨哼一声,脸色却从灰败转为微青,呼吸渐稳。
马遂已被拖至谷口,正被两名汉军士卒搀扶着跨上战马。李存孝几步赶上,一手按在他背心,掌力透入,瞬间驱散侵入肺腑的血煞余劲。马遂猛地呛咳几声,吐出一口淤血,竟自行坐稳马背。
“走。”李存孝只说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压过所有喧嚣。
数百残兵默然集结,人人带伤,却无一人掉队。他们沉默列阵,背对乾军,缓缓退出峡谷。烟尘滚滚,遮蔽视线,唯见一面残破汉旗在风中猎猎招展,旗上“安”字斑驳难辨,却依旧挺立如刃。
姜厚挣扎着撑起上身,望着那支溃而不乱的残兵远去,喉头滚动,终究未再言语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初习神犼哮天功时,师父曾指着皇宫西苑那株枯死百年却仍枝干如戟的老槐树说:“武道巅峰,不在力拔山兮,而在不可撼动。你看它,根已烂尽,风过即折,可偏有人日日浇灌腐土,年复一年,竟让它又抽出一芽嫩绿。”
那时他不解。
如今他懂了。
李存孝不是不可击败——他分明已受内伤,左臂金鳞黯淡,呼吸微滞,甚至方才那一拳之后,指尖仍在细微颤抖。可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不可撼动的秩序。他来了,便注定要带走该带走的人;他走了,便无人敢追。
姜望策马而来,脸色阴沉如铁:“放他走?”
姜厚抹去唇边黑血,缓缓站起,天煞绝天刀拄地,刀身裂痕蜿蜒如蚯蚓:“不放,又能如何?”
姜望沉默片刻,忽然冷笑:“好,很好。李存孝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抬手,身后传令兵立刻吹响撤军号角。乾军如潮水退去,只留下满地尸骸与焦黑残旗。山风呜咽,卷起血沙,拂过断刃与碎甲,拂过姜厚染血的衣角,拂过李存孝离去方向——那里,一截被踩进泥里的汉军箭翎,翎羽犹自微微颤动,仿佛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暮色四合,峡谷渐暗。
姜厚独自伫立良久,直至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岭。他低头看着手中天煞绝天刀,刀身裂痕深处,有丝丝缕缕暗红血煞正悄然渗出,如活物般蠕动、聚拢,渐渐弥合那道细纹。
他忽然抬手,将刀尖插入脚边泥土,深深没入。
然后,他解开胸前甲胄,露出心口位置——那里,一枚墨色符印正缓缓旋转,形如咆哮犼首,周围皮肤青紫如瘀,隐隐透出血管搏动之声。
这是神犼哮天功第九重“犼心噬命”的征兆,也是他方才强行吸纳过量战场血煞后,体内煞气反噬所催生的禁印。
他盯着那枚符印,久久不动。
远处,一只孤雁掠过天际,翅尖沾着晚霞余烬,叫声凄清悠长。
姜厚终于抬手,将甲胄扣回原位,掩住那枚噬命符印。他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战马昂首长嘶,踏着血泥,缓缓离开峡谷。
山风卷起他披风一角,露出腰间悬挂的半块青铜虎符——那是三年前,他在北境雪原亲手斩杀叛将时夺下的旧物,背面刻着四个早已磨平的小字,唯有他知晓其名:
“虎牢之誓”。
暮色彻底吞没了岳山轮廓。
而三百里外,飞虎营主力正星夜兼程,蹄声如雷,踏碎冻土。营中帅旗猎猎,旗上绣着一头金睛火鬃的猛虎,虎爪之下,压着一座小小城池的剪影——正是刚刚被李存孝攻下的岳山。
那座城池,此刻已升起汉军旗帜。
旗未落,人未散,火未熄。
风过岳山,吹动残旗,也吹动山崖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野草。草叶上露珠滚落,坠入泥土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像一滴未干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