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归父所部灭亡后,整个岳山姜朝云处再无援兵能够到达。
或者说,大乾并非没有兵马,只不过所有兵马此刻几乎都面临数倍汉军的攻打,已自顾不暇,又怎么可能顾得上他们?
整个兴武道战场,距离全线...
李存孝双臂一震,禹王槊如黑龙出渊,槊尖直刺姜厚咽喉。姜厚横刀格挡,“铛”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刀身竟嗡鸣不止,虎口瞬间崩裂,血珠顺着指缝滴落马鞍。他心头骇然——上一次交手,李存孝尚需借势蓄力,如今竟似未尽全力,单臂一送便压得自己气血翻涌,五脏如遭铁锤擂击。
可他不能退。
身后是姜望亲率的中军大纛,左翼是余化游走如鬼魅的银枪寒光,右翼是刚刚爬起、面色青白却咬牙重握蛮荒天煞戟的后卿。乾军阵列已如铁桶合围,层层叠叠的盾墙在前,长矛林立于侧,弓弩手在百步外张弦待发,箭镞泛着幽蓝冷光——那是淬了腐骨散的毒箭,见血即溃筋蚀骨。
李存孝却不看那些。
他目光扫过身后残兵:符存审半跪在地,肩甲碎裂处皮肉翻卷,鲜血浸透粗布裹伤;马遂背靠断墙,左手断腕用麻布死死缠紧,右手拄着半截断枪,指节泛白,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血痂;张桂芳斜倚石堆,右臂垂在身侧,肘关节以下软塌塌地晃荡,断骨茬子刺破皮肉,露出森白一点,而他嘴唇青紫,呼吸微弱如游丝,胸膛起伏几乎难辨。
三百七十二人。
来时八千汉军,如今只剩这三百七十二具喘气的躯壳,连同三十余匹跛腿战马,驮着无法行走的重伤者,挤在不足三十步宽的乱石谷口。谷口外,是乾军三千铁骑列阵,马蹄踏得地面震颤;谷口内,是崩塌半边的烽燧残垣,碎砖焦木间还插着几杆歪斜的汉旗,旗面焦黑,字迹焚尽,唯余一角残红,在风里簌簌抖动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
“李将军……”符存审喉头滚动,声音嘶哑如砂纸刮铁,“我们……撑不住第二轮了。”
李存孝没答。
他只是缓缓将禹王槊拄入地面,槊尖入土三尺,震得周遭碎石跳动。血甲上流转的煞光骤然暴涨,赤红如熔岩奔涌,映得他眉骨、鼻梁、下颌轮廓锋利如刀刻。他解下腰间皮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,酒液顺着他颈侧虬结的筋络滚落,混着血水淌进甲胄缝隙。随即,他猛地将空囊掷向地面,皮囊炸裂,酒渍泼洒如血。
“听令!”他声如雷震,震得谷口碎石簌簌滚落,“符存审,领二十轻伤者,护住张桂芳、马遂,退入烽燧残基,拆砖垒墙,以火油浸麻布,备引火之物!”
符存审瞳孔一缩,立刻明白——李存孝要烧断归路,逼乾军强攻狭隘之地,以火为障,以地为牢,以命换命!
“马遂!”李存孝喝道,“你带五十人,持钩镰枪,伏于右壁坍塌处,专削马腿!”
马遂喉头一哽,竟笑出声,笑声沙哑破碎:“好!老子……就再砍十匹马腿!”
“余下二百余人!”李存孝环视一张张灰败的脸,目光如炬,“随我列锋矢阵,前五十持长槊,中一百持短戟,后一百持环首刀与藤盾——不许后退半步!谁退,我亲手斩之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拔起禹王槊,槊杆横扫,罡风呼啸,将身前三块磨盘大的青石轰成齑粉。烟尘腾起如雾,他踏步而出,黑甲裹着血焰,黑槊挑着残阳,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每一步落下,地面龟裂,石屑迸飞,仿佛大地不堪其重,亦在颤抖。
姜厚瞳孔骤缩,厉吼:“杀——!”
乾军阵列轰然压上。
后卿再次扑来,这一次他不再硬撼,而是贴地疾掠,身形忽隐忽现,竟似无骨之蛇,直取李存孝战马腹下——他要毁马!马失前蹄,李存孝纵有通天之力,亦将陷于乱军围困之中!
李存孝眼角余光扫到,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。
毕燕挝倏然脱手,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后卿面门!后卿惊觉,仓促拧身,挝爪擦着他额角掠过,“嗤啦”一声,削下三缕灰发,皮肉翻卷,血线飙出。他刚松一口气,却觉脚踝一紧——李存孝不知何时甩出的马缰,如活蟒缠住他小腿,猛力一拽!
“呃啊——!”后卿惨叫,整个人被抡得离地而起,砸向迎面冲来的乾军步卒阵中。七八名士卒被撞得筋断骨折,他则摔进人堆,滚作一团,耳鼻溢血,一时竟爬不起身。
便是这一瞬!
李存孝禹王槊陡然回旋,槊尾重重杵地,借力腾空而起,竟跃至三丈高空!他居高临下,目光如电,锁定右翼游走的余化——那银枪寒芒,正是最危险的毒刺。
“余化!”李存孝暴喝,声震九霄,“你躲够了!”
余化浑身一僵,只觉一股无形巨力锁住心神,头皮炸开!他本能抬枪格挡,却见李存孝人在半空,竟将禹王槊当标枪掷出!
“嗖——!”
槊影撕裂空气,快得只留一道赤色残痕,直贯余化胸口!
余化魂飞魄散,拼命拧腰侧避,槊尖擦着他左肩掠过,“噗”一声闷响,肩甲碎裂,血肉翻飞,整条左臂登时麻木瘫软!他惨嚎坠马,被亲兵七手八脚拖走,再不敢露头。
一槊,废一将。
乾军阵列骚动,士卒脚步迟滞。
姜望在远处看得睚眦欲裂,手中令旗狂挥:“放箭!全军压上!不惜代价!”
号角呜咽,鼓声如沸。
百余支毒箭离弦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直扑李存孝后心!
李存孝落地未稳,禹王槊已脱手,此刻赤手空拳,身后却是三百残兵,无一人可挡此箭雨!
千钧一发!
“轰——!”
一道黑影自残兵阵中悍然撞出!竟是马遂!他仅剩的右手紧攥半截断枪,左手断腕处麻布裹着一块烧红的炭火,他竟将炭火塞进断腕伤口,以灼痛激发最后一丝力气,撞向李存孝身后箭雨最密之处!
“噗噗噗——!”
箭簇入肉声密集如雨打芭蕉。马遂身上瞬间插满七八支箭,箭尾犹自颤动。他却狂笑不止,喷着血沫吼道:“李将军——往前冲!!!”
话音未落,他轰然倒地,却以断腕为轴,就地翻滚,撞翻两名持盾乾军,硬生生在箭雨中撕开一条不到两尺的豁口!
李存孝眼中血丝密布,喉头腥甜翻涌,却硬生生咽下。他反手抄起地上一杆断裂的长矛,矛尖朝天,狠狠扎入自己左大腿!
“呃——!”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,却令他神智愈发清明。他拔出断矛,血如泉涌,染红甲靴,却将断矛往地上一插,矛杆震颤嗡鸣,如龙吟。
“符存审!”他嘶吼,“点火!”
烽燧残基处,符存审早已咬牙点燃火把,狠狠掷向浸透火油的麻布堆!轰然一声爆燃,烈焰腾空三丈,浓烟滚滚,火舌如赤蟒狂舞,瞬间将谷口右侧封死!热浪翻涌,乾军骑兵惊嘶人立,阵型大乱。
“就是现在!”李存孝禹王槊已夺回手中,他不再守,不再挡,不再顾身后伤者——他化身修罗,槊锋所指,唯有一字:杀!
他冲向左翼盾阵。
盾墙厚达五层,铁盾覆铜,边缘包铁,盾手皆披重甲。李存孝却不管不顾,禹王槊当头砸下!第一面盾应声凹陷,盾手双臂齐折,喷血倒飞;第二面盾被槊尖捅穿,槊杆贯穿盾手胸膛,将其钉在第三面盾上;第三面盾被槊杆横扫,盾牌碎裂,盾手腰腹被震断,肠子拖出三尺;第四面盾手吓得弃盾而逃,却被李存孝跨步追上,槊尾倒砸,颅骨如西瓜爆裂;第五面盾……李存孝一脚踹在盾面上,盾牌连人飞起,砸入后排长矛阵,矛林顿时一片狼藉。
盾墙,破!
长矛阵尚未重组,李存孝已杀入其中。他不再用槊,毕燕挝左右翻飞,挝爪钩住矛杆猛扯,矛锋反搠回己方士卒腹中;挝背砸在矛尖,震得矛杆弯折如弓,反弹之力竟将持矛者手腕震断;更有甚者,他擒住一名矛手脖颈,将其抡圆抛向人群,人体如炮弹砸倒一片,惨嚎声此起彼伏。
无人能挡其三步。
姜厚终于疯了。他不再讲什么章法,天煞绝天刀劈开烈焰浓烟,人刀合一,化作一道暗红血光,直取李存孝后心!刀未至,刀风已割裂李存孝后颈皮肉,血珠迸溅。
李存孝头也不回,反手将毕燕挝掷向姜厚面门!姜厚侧头避过,挝爪擦着耳际飞过,削掉半只耳朵。可就在他闪避刹那,李存孝已旋身,禹王槊自下而上,撩击!
“噗——!”
槊尖自姜厚小腹斜贯而入,穿透甲胄,撕开皮肉,搅碎腑脏,自后背脊骨处破体而出!姜厚双目凸出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见李存孝狞笑,双手握槊杆,猛然一绞!
“咔嚓!”
脊骨寸断,姜厚上半身软软垂落,竟未立刻毙命,口中鲜血喷涌,含糊嘶喊:“姜……望……杀……”
李存孝拔槊,血柱激射三尺,他踏着姜厚尸身跃起,禹王槊横扫,将扑来十余名乾军尽数拦腰砸断!内脏肠肚泼洒如雨,腥臭弥漫。
他浑身浴血,甲胄破裂处露出焦黑皮肉——那是被火燎过的痕迹,也是被箭簇擦伤的血沟,更是被刀风割开的深痕。可他脊梁挺直如铁,目光灼灼,扫向远处姜望所在。
姜望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令旗“啪嗒”坠地。
他身旁亲卫队长嘶声疾呼:“护驾!护驾!!”
可李存孝已策马,不,是踏着尸山血海奔来!马蹄之下,是姜厚的断肢,是后卿被踩扁的头盔,是余化遗落的银枪,是三百七十二名汉军残兵用性命凿开的血路!
三百七十二人,此刻仅余一百九十三人站立。
符存审右腿中箭,拄枪而立,左眼已被箭镞射瞎,空洞的眼窝淌着黑血;张桂芳被两名士卒架着,右臂彻底断离,断口焦黑,显然是符存审用火炭硬生生烫封了血管;马遂……马遂再没站起来,他倒卧之处,身下血泊已凝成暗红硬壳,手中断枪仍死死攥着,枪尖朝向姜望方向。
李存孝勒马于姜望百步之外。
他缓缓抬起禹王槊,槊尖滴血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砸在焦土上,腾起细小的青烟。
他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却字字如锤,敲在每一个乾军士卒心上:
“姜望。”
“你今日,杀我汉军八千。”
“我李存孝,今日,杀你乾军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,扫过残破的汉旗,扫过一百九十三双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。
“——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七人。”
话音落,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姜望一眼,只对身后残兵低吼:“走!回汉营!”
一百九十三人,沉默着,拖着残肢,扛着断刃,搀扶着濒死的袍泽,踏着同伴的尸骸,跟在他身后,汇成一道摇摇欲坠、却绝不弯曲的黑线。
姜望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看着那道黑线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脊之后。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一口黑血,血中竟混着几点碎裂的牙齿。
亲卫慌忙上前搀扶,他却挥手推开,踉跄几步,走到姜厚尸体旁,亲手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、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收殓……所有尸体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……”他盯着李存孝离去的方向,瞳孔深处,一点幽绿火苗悄然燃起,微弱,却顽固,“查!查李存孝此人,生辰八字,祖坟方位,幼年旧居……凡与他沾过一丝一毫之物,统统掘出!我要知道——”
他咽下喉头腥甜,一字一顿:
“他……到底是人,还是……魔?”
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。
李存孝一行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,前方,汉军大营的篝火已隐约可见,跳跃的火光,像大地之上,不肯熄灭的星子。
符存审靠着李存孝战马一侧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:“将军……安休休……”
李存孝握着槊杆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发出噼啪脆响。他没有回头,只盯着前方那片温暖的光,良久,才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:
“……我会找。”
风掠过焦土,卷起灰烬与血尘,呜咽如泣。
三百七十二人出发,一百九十三人归来。
他们带走的,不是胜利,不是荣耀,不是凯旋的号角。
他们带走的,是八千具汉军将士的忠骨,是马遂断腕里未曾熄灭的炭火,是张桂芳断臂上凝固的血痂,是符存审空洞眼窝里淌不尽的黑泪,是李存孝甲胄上永不干涸的、属于所有人的血。
而他们身后,留下的是姜厚的尸身,后卿的残甲,余化的断枪,以及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七具乾军尸体——横七竖八,叠如丘陵,每具尸身都保持着临死前最狰狞的姿态,仿佛在无声控诉,又似在永恒叩问:
何为勇?
何为忠?
何为……不死?
李存孝勒住战马,最后一次回首。
暮色吞没了战场,也吞没了姜望的身影。
他缓缓举起禹王槊,槊尖指向苍穹。
那里,北斗七星正次第亮起,清冷,坚定,亘古不变。
他胯下战马,忽然昂首长嘶。
嘶声撕裂黄昏,直上云霄。
一百九十三人,同时停步。
无人下令,无人呼喝。
他们只是抬起头,望向那七颗星辰,望向那杆指向星空的黑槊,望向那个浑身浴血、却依旧挺立如山的背影。
然后,一百九十三双沾满血污的手,缓缓抬起,按在胸前,按在那早已破碎、却依旧绣着“汉”字的残破衣襟上。
动作缓慢,沉重,带着筋骨断裂的呻吟,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楚,带着灵魂深处,永不屈服的搏动。
风过山岗,篝火摇曳。
那一片微弱的光晕里,一百九十三个身影,静默如碑。
而李存孝,依旧策马前行。
黑甲,黑槊,血未干。
他身后,是地狱。
他前方,是人间。
他脚下,是汉家万里河山,寸土不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