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山一役,姜朝云虽然最终还是带着不到万数兵马突围了出去。
可是,丢失了岳山这个东部高地,整个兴武道的东部,都处于汉军居高临下的俯视之下。
兴武道战局,自此刻开始,汉军再胜三分。
...
李存孝双臂一震,禹王槊如怒龙出渊,槊尖嗡然颤鸣,直刺姜厚咽喉。姜厚横刀格挡,“当”一声巨响炸开,刀锋与槊尖相撞处火星迸溅,仿佛两座山岳正面轰击。他胯下战马悲鸣一声,四蹄齐陷三寸,泥土翻卷如浪。而李存孝胯下乌骓却纹丝不动,马鬃烈烈,铁蹄踏地如擂鼓。
“力道不减!”姜厚瞳孔一缩,心头骇然。他方才已将天煞绝天刀催至七成真力,可那槊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竟似无穷无尽,震得他虎口发麻,小臂筋络隐隐抽搐。更令他惊惧的是——李存孝左臂尚扶着毕燕挝,右臂单持禹王槊,竟以单臂之力硬撼自己双臂蓄势之斩!
这已非人力所能及,分明是武道通神之境!
可战场之上,容不得半分迟疑。
后卿自尘土中翻身跃起,灰衣染血,发髻散乱,脸色却愈发青白如纸,一双眸子幽光浮动,似有无数冤魂在眼底嘶嚎。他并未再冲阵,而是退至侧翼三丈之外,双手掐诀,指尖黑气缭绕,口中低诵咒文:“魂兮归来,魄兮归位……怨未消,恨未断,借尔精魄,铸我僵骨!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黑血喷向空中,血雾凝而不散,化作十二道细若游丝的黑线,无声无息射向残军方向——正是符存审、马遂、张桂芳三人所在之处!
那黑线所过,空气泛起涟漪,连光线都为之扭曲。
李存孝眼角余光扫见,心头骤然一沉!他早知后卿擅诅咒移魂之术,却未料其竟能隔着数十步施术,且专挑重伤垂死之人下手——那些人魂魄离体、心念执念最盛,怨气最浓,恰是后卿施术最佳炉鼎!
“符存审!”李存孝暴喝如雷,声震四野。他根本来不及转身拦截,只能将禹王槊狠狠顿入地面,借反震之力腾空而起,右足蹬槊杆,整个人如离弦黑箭斜掠而出,左手毕燕挝倒拖于地,划出一道灼热火痕,直扑后卿!
可就在他腾身刹那,余化动了。
他一直游走在外围,看似怯懦,实则蓄势已久。此刻见李存孝离鞍腾空,身形悬于半空,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,正是千载难逢之机!余化双腿猛夹马腹,战马长嘶人立,他手中银戟陡然暴涨三尺寒芒,戟尖一点银星倏然激射,直取李存孝左肋——此乃其成名绝技“银蛇吐信”,快逾电闪,刁钻狠辣,专攻人体气机转换之隙!
“小心!”符存审嘶声大吼,几乎破音。他强撑着想扑过去挡,却被两名士卒死死拽住——他连站稳都靠意志强撑,如何能动?
张桂芳倚着岩石,右手断臂血已凝成紫黑痂壳,左手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剑,指节惨白。他眼睁睁看着那点银星袭向李存孝,喉头一甜,一口逆血涌上,却硬生生咽下。不是不想动,而是身体早已背叛意志——肩胛骨碎了三块,脊椎裂纹蔓延至腰际,每喘一口气,肺腑都像被砂石碾磨。
就在此时,马遂动了。
他浑身浴血,甲胄崩裂十余处,左腿小腿骨斜刺而出,白森森的断骨沾着泥与血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可他竟拖着那条残腿,一步,又一步,踉跄向前,竟迎着余化那一戟,横身挡在李存孝必经之路之前!
“噗!”
银戟贯胸而入,从马遂后背透出,戟尖还滴着温热的血。他身体猛地一震,却未倒下,反而用尽最后力气,双手死死攥住戟杆,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嗬嗬声:“走……将军……走!”
余化一怔,万没料到此人竟以身为盾!他欲抽戟再刺,马遂却猛地抬头,脸上血污之下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仿佛燃尽生命最后一点烛火:“你……杀不了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竟反手将断戟往自己胸口再送三分,鲜血狂喷,尽数溅在余化战马双眼之上!马匹受惊长嘶,人立而起,余化猝不及防,竟被甩落马背!
这一瞬,李存孝已至!
他足尖在马遂肩甲一点,借力拧身,毕燕挝自下而上撩起,挝爪如钩,撕开余化胸前甲叶,直取咽喉!余化仓促翻滚,挝爪擦着他颈侧掠过,带起一串血珠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!
“啊——!”余化惨叫,捂颈翻滚,再不敢起身。
李存孝却看也不看他,落地瞬间右足重重踏地,地面龟裂蛛网般蔓延,他身形已如鬼魅折返,直扑后卿!
可那十二道黑线,已有三道悄然缠上符存审脖颈,两道缠住张桂芳断臂残端,其余七道,正无声滑向其余重伤士卒——他们呼吸微弱,意识昏沉,魂魄如风中残烛,正被那黑线一缕缕抽离!
“孽障!”李存孝目眦尽裂,禹王槊尚未收回,毕燕挝已脱手掷出!挝影如电,直钉后卿心口!
后卿狞笑,袖中倏然飞出一面青铜镜,镜面幽暗,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片混沌虚空。毕燕挝撞上镜面,竟如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消失不见!
“镇魂镜?”李存孝瞳孔骤缩。此物传说为上古巫族镇压怨灵之器,专克魂魄类法术,却需以活人精血为引,十年方能祭炼一镜……这后卿,竟早有准备!
果然,后卿左手猛然划破右掌,鲜血淋漓洒在镜面之上,镜中混沌翻涌,竟浮现出马遂濒死面容,继而化作十二道虚影,齐齐张口,发出无声尖啸!那十二道黑线骤然绷紧,如琴弦拨动,残军之中,已有三人眼球翻白,气息断绝——魂魄已被摄走!
“将军……救……”一名年轻士卒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游丝,手指艰难指向张桂芳。他断臂处黑线缠绕如毒藤,皮肤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灰败干枯!
李存孝不再犹豫,左手一招,远处禹王槊嗡鸣震动,竟自行拔地而起,呼啸飞回!他接槊在手,不劈不砸,而是将槊尾狠狠插入脚下大地,双手按于槊柄顶端,闭目低吼:“天地为炉,气血为薪——燃!”
霎时间,他周身黑甲赤芒暴涨,血光如沸,甲胄缝隙间竟有赤色火焰蒸腾而出!那火焰不灼人,却令空气扭曲,百步之内草木焦枯,乾军士卒靠近者无不头晕目眩,耳鼻渗血!
这是李存孝压箱底秘术——《焚血锻神诀》第三重“赤焰焚心”!以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催动血脉深处沉睡的远古战魂之力,短时内武力飙升至135以上,但代价是……每维持一息,便折寿三年,且事后经脉寸断,非神丹妙药不可续命。
可此时,哪还顾得上生死?
赤焰升腾中,李存孝双目睁开,瞳仁已成赤金二色,左瞳如熔岩翻涌,右瞳似烈日焚天。他一步踏出,脚下地面轰然塌陷,蛛网状裂痕瞬间蔓延十丈!他并未冲向后卿,而是直扑那面镇魂镜!
后卿大惊失色:“不可能!此镜可隔绝神识、封禁法力,凡人近身三丈即魂飞魄散!”
话音未落,李存孝已至镜前三尺!
赤焰扑面,镇魂镜嗡鸣剧震,镜面混沌疯狂翻搅,竟浮现无数扭曲人脸,齐齐哀嚎!镜框青铜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——竟是以十二具僵尸脊骨熔铸而成!
“破!”李存孝舌绽春雷,禹王槊悍然前刺,槊尖赤焰凝聚成矛,直贯镜心!
“咔嚓!”
镜面应声炸裂,十二道黑线齐齐断裂!符存审脖颈黑线崩散,呛咳着呕出一口黑血,眼神重新聚起光;张桂芳断臂处黑气溃散,皮肤灰败稍退,竟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;其余被缠士兵亦如梦初醒,剧烈咳嗽,涕泪横流。
后卿如遭重锤轰击,仰天喷出一口黑血,身形踉跄倒退,眼中第一次浮现真正恐惧:“你……你不是人!你是……焚天战神转世?!”
李存孝却看都不看他,赤焰未熄,转身一步跨至马遂身前。马遂胸前银戟犹在,血已浸透半幅战袍,脸色灰败如纸,呼吸几不可闻。
李存孝单膝跪地,左手按在马遂心口,赤焰顺掌心涌入。马遂躯体猛地一颤,灰败面色竟透出一丝血色,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:“将……军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存孝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右手却已闪电探出,握住银戟戟杆,缓缓一寸寸拔出。马遂身体绷紧如弓弦,却咬牙不哼一声,唯有额角青筋暴跳,冷汗混着血水淌下。
戟拔出刹那,李存孝左手赤焰骤然炽盛,封住创口周围经脉,右手并指如刀,在马遂胸腹疾点十七处要穴,指风凌厉,竟带破空尖啸!最后一指,重重按在膻中穴上——
“呃啊!”马遂仰头长嘶,一口淤血喷出,竟夹杂着细小碎骨!他胸膛起伏渐趋平稳,虽依旧虚弱,却已无性命之忧。
李存孝这才缓缓起身,赤焰渐敛,唯余甲胄表面赤光流转,如岩浆暗涌。他环视四周:残兵尚存三百二十人,人人带伤,却已重新列阵,手持断刃残枪,目光灼灼望向他,无声如铁。
姜厚策马逼近,刀锋滴血,神色凝重如铁:“李存孝……你今日不死,他日必成大乾心腹大患。”
李存孝抹去嘴角一丝血迹,那是强行催动焚血诀反噬所致。他抬眸,赤金双瞳直视姜厚,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滚雷:“你拦不住我。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抬手,指向姜望所在高坡:“你主子,怕了。”
姜望面色微变。李存孝所指之处,一队轻骑正疾驰而来,旗号赫然是“西凉铁鹞子”——那是大乾西境最精锐的斥候骑兵,素来直属皇城司,只听皇帝密令!他们此刻出现,意味着……朝廷已亲派钦使督战,甚至,可能已对姜望临阵指挥权生疑!
姜望握缰之手青筋暴起,却终究未下令强攻。他清楚,若真逼得李存孝狗急跳墙,以对方此刻状态,拼死反扑,至少能再换掉他麾下两员大将,乃至……他自己!
“撤!”姜望咬牙吐出一字,声音冷硬如铁。
鼓声顿歇,号角呜咽。乾军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尸骸与刺鼻血腥。
李存孝并未追击。他转身,亲手搀起符存审,又俯身抱起张桂芳——后者断臂处伤口再度渗血,却对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谢……将军。”
李存孝点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庞,最终落在马遂身上。后者已被两名士卒架起,左腿拖地,却挺直脊梁,目光坚毅。
“清点伤亡,收拢兵器,裹伤止血。”李存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传入三百余人耳中,“半个时辰后,随我——回营。”
无人应诺,却人人肃立,甲胄铿锵,刀枪拄地之声汇成一片沉默的雷霆。
暮色四合,残阳如血泼洒在荒原之上,将这支残兵的身影拉得极长,极直。他们身后,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;前方,是未知的险途与尚在燃烧的烽火台——那里,该是汉军大营的方向。
李存孝抱着张桂芳,走在最前。乌骓缓步而行,铁蹄踏过尸堆,踏过断戟残旗,踏过尚未冷却的热血。他黑甲上的赤光渐渐黯淡,露出底下斑驳血锈,可那脊梁,始终未曾弯下半分。
三百二十人,三百二十道身影,在血色夕阳里,凝成一道倔强的墨线,向北,向生,向尚未熄灭的汉家军旗。
风过荒原,卷起焦糊与血腥的气息,却吹不散那股沉沉压在天地之间的、属于铁与血的重量。
远处,姜望勒马回望,看着那支残兵渐行渐远,终于隐入苍茫暮霭。他身旁,后卿捂着胸口,面色惨白,余化颈侧包扎着渗血的布条,两人皆沉默如石。
“传令。”姜望声音嘶哑,仿佛砂纸磨过铁锈,“加急八百里,奏报圣上……李存孝,已入神将之境,非寻常将帅可制。请……调‘玄甲’、‘雷火’二营,即刻东进。”
夜色,正悄然吞没最后一丝余晖。